引擎的轰鸣是回程路上唯一的声音。
黑色的轿车切开浮城的夜色,车内死寂得能听见呼吸。闻心缩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不断被车灯照亮又迅速被黑暗吞噬的路面。
那幅分裂的画,那个血字的“姐姐”,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却嗡嗡作响。
是那个被她遗忘在画纸里的少年,在哭。
也是那个从画里爬出来的怪物,在笑。
车稳稳停在钟楼街13号楼下。
墨知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他推门下车,动作流畅,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出警。
闻心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跟着下车。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
冷清的空气扑面而来。
闻心游魂一样飘进玄关,踢掉鞋子,甚至没力气去换上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就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向客房。
“咔哒。”
门关上了。
整个世界被隔绝在外。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地板上。没有开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那声“姐姐”又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哭腔,带着怨恨,带着无尽的悲伤。
紧接着,是那张一半天真一半狞笑的脸。
“我找到你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眼泪终于冲破堤坝,无声地汹涌而出。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愧疚。
是排山倒海,足以将她彻底淹死的愧疚。
她创造了他,那个叫“阿夜”的男孩,是她孤独童年唯一的慰藉。她对着画纸,跟他说话,给他编织不存在的未来。
然后,她长大了。
她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新的漫画主角。
她把他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扔掉一张画坏了的废稿。
现在,废稿活了过来,用最惨烈的方式提醒她,她犯下了怎样的罪过。
客厅里。
墨知白脱下满是尘土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背对着镜子,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崩塌时被碎石木屑划出的伤口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将白色的衬衫染得斑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面无表情地从医疗箱里拿出消毒喷雾、棉签和纱布。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
“嘶——”
消毒液接触伤口的瞬间,剧烈的刺痛让他肌肉猛地绷紧。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用棉签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像是在处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证物。
清理,上药,覆盖纱布,用胶带固定。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穿上衬衫,扣子只扣到胸口,露出缠着纱布的锁骨。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没有喝,而是径直走到闻心紧闭的房门前,将水杯轻轻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
然后,他转身回到客厅,坐在单人沙发上,摊开了那本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吴爷爷的日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钟楼的指针在表盘上无声地划过。
不知过了多久,客房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闻心走了出来。
她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如纸,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墨知白。”
墨知白抬起头,视线从日记上移开,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都是我的错。”闻心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我创造了他……我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情感,让他以为自己是真实存在的……然后,我又因为自己的成长,因为觉得羞耻,就把他抛弃了。”
她像是要将自己的心剖开,把里面最丑陋的东西挖出来给他看。
“是我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魔鬼。那个怪物,‘深渊’,是我亲手喂养大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
墨知白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按照你的逻辑,”他说,“我是不是也应该恨你?”
闻心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恨你设定了我父母双亡的童年,恨你给我加上了那些偏执到可笑的性格,恨你让我的人生变成一个被写好的、充满悲剧的剧本?”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闻心刚刚血淋淋的自我谴责,然后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盐。
闻心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现在追究这些,毫无意义。”墨知白的视线重新落回日记上,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你的过错已经铸成,无法更改。但你的责任,是现在想办法,修正它。”
他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日记,然后将本子推到了茶几中央,推到闻心面前。
“你的自责,你的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们甚至无法让‘深渊’的行动停顿一秒。只会让他更兴奋。”
闻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一页的日记上,吴爷爷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为了买那些昂贵的防火材料和加固钢板,我只能忍痛卖掉了一部分心心早期的画。那些画里的少年,眼神总是那么干净……我真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个孩子……】
“‘阴影画师’,或者说‘深渊’,他的力量根源,来自于‘被遗忘’。”墨知白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清晰得像敲在钢板上的锤音,“被创造,被赋予情感,然后被遗忘。这是他所有怨恨的起点。”
他抬眼,直视着闻心已经失去焦点的双眼。
“那么,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些被卖掉的画,让最初的那个‘他’,那个叫‘阿夜’的少年,重新被‘记起’,被‘看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闻心混沌的大脑里,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
被遗忘,所以诞生怨恨。
那如果,被记起呢?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不再是绝望的死灰,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重新燃起的、冰冷的火苗。
自责无法拯救任何人。
但行动,或许可以。
她是他错误的开始。
那么,她也必须成为修正这个错误的,唯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