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被翻开的腥气。
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距离村口五百米的一处灌木丛后。
墨知白熄了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盖还在发出“咔哒咔哒”的散热声。
闻心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瞅。
好家伙。
这哪是进村啊,这简直是大型追星现场。
只见原本破败萧条的村口,此刻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车。
车身上花花绿绿地贴着各种Logo。
什么“全城热点”、“浮城早知道”,甚至还有那个让她想起来就牙疼的“《真相》杂志社”。
一群挂着记者证的人正围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手里举着长枪短炮,对着几个不知所措的村民狂轰滥炸。
“请问陈国强老先生是住这里吗?”
“听说他是当年那场火灾的英雄,能不能谈谈?”
“大爷,您别走啊,我们就是想送点温暖!”
闻心嘴角抽搐了一下。
送温暖?
早不送晚不送,现在送?
这帮人要是能送温暖,她闻心就能当场把速写本吃下去。
“是迟夜的手笔。”
闻心缩回脑袋,一边拧保温杯盖子一边吐槽,“利用媒体把这里围成铁桶,既能监控陈伯,又能让我们投鼠忌器。这货不去当公关部经理真是屈才了。”
这就是反派的恶趣味吗?
明明可以直接派杀手,非要搞得像个真人秀。
墨知白没说话。
他解开安全带,转身够向后座,把那个从不离身的黑色大号登山包提了过来。
拉链拉开。
闻心探头一看,顿时惊了。
里面不是什么高科技侦查设备,而是一堆……
旧衣服?
还是那种洗得发白、带着浓浓乡土气息的旧衣服。
“你还要去摆地摊?”闻心发出了灵魂质问。
墨知白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商欠费的草履虫。
“乔装。”
他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顺手扔给闻心一件碎花大棉袄。
闻心接过来,抖开一看。
红底,绿花。
审美极其硬核。
“穿上。”墨知白已经开始脱他的冲锋衣。
“不是,墨大侦探,咱们是不是对乔装有什么误解?”
闻心拎着那件能亮瞎狗眼的大棉袄,“我是悬疑漫画作者,不是乡村爱情故事编剧!”
墨知白动作没停,已经利索地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顺手抓乱了自己精心打理的头发。
那一瞬间。
原本高冷禁欲的精英侦探,瞬间变成了一个进城务工返乡的落魄青年。
除了那张脸依然帅得有点违规。
“那些记者认识你的脸,也认识我的车。”
墨知白从包里掏出一顶破草帽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除非你想现在就去和迟夜打招呼,顺便领一份豪华便当。”
闻心:……
算你狠。
两分钟后。
一个穿着红绿大棉袄、脸上抹了两道灰的村姑,和一个背着编织袋、沉默寡言的青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了进村的泥泞小道上。
这是一条绕开村口的野路。
全是烂泥。
闻心觉得自己的运动鞋每走一步都在发出绝望的哀鸣。
“我说……”
闻心刚想抱怨两句,脚底突然踩到一块湿滑的青苔。
呲溜。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完了。
这一跤摔下去,不仅屁股不保,这身红绿大棉袄怕是要变成迷彩服了。
就在她准备迎接大地亲吻的瞬间。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厚厚的棉袄,依然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
闻心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正对上墨知白藏在草帽檐下的眼睛。
深邃,冷静,还带着一点点嫌弃。
两人的距离极近。
近到闻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冷冽气息,混合着周围的泥土味,竟然意外地不难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秒。
“脚底盘不稳,核心力量太差。”
墨知白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回去之后,加练深蹲。”
闻心:???
我都快摔成脑震荡了,你居然在跟我谈健身?
墨知白把她扶正,收回手,顺便在自己的编织袋上擦了擦。
擦、了、擦。
闻心感觉自己的脑门上蹦出了一个巨大的“井”字。
这男人能活到现在没被打死,纯粹是因为他长得帅吧?
绝对是吧!
两人没再说话,像真正的山货贩子一样,低着头混进了村子。
村里的气氛很诡异。
大部分村民都闭门不出,偶尔有几个在外面晃荡的,眼神也总是往村口那边飘。
墨知白带着闻心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热闹的小卖部。
“老板,来包烟。”
墨知白操着一口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方言,听起来竟然毫无违和感。
他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一边拿烟一边打量着这两个生面孔:“没见过你们啊,收山货的?”
“嗯,听说这边菌子好。”
墨知白接过烟,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看似随意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给旁边一个正在喝啤酒的老大爷。
“大爷,借个火。”
大爷接过烟,乐了:“小伙子挺懂事。”
墨知白凑过去点火,视线却像是无意间扫过大爷脚边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包速冻水饺,一瓶高度白酒,还有一捆烧纸。
“这村里咋这么热闹?我看村口全是车。”墨知白随口问道。
“害,别提了。”
大爷吐出一口烟圈,压低了声音,“说是来采访老陈头的,其实我看啊,跟看犯人似的。那帮人把老陈家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老陈家?”闻心适时地插了一句嘴,装作好奇宝宝,“是大户人家啊?”
“屁的大户。”
大爷撇撇嘴,往村子最深处指了指,“就那个住在后山脚下的破瓦房。不过这老陈也是怪,平时闷不吭声的,这几天突然买了一堆吃的喝的,像是要躲灾荒似的。”
墨知白眼神微动。
“谢了大爷。”
两人出了小卖部。
闻心立刻凑到墨知白身边:“后山脚下,破瓦房,看来就是那了。”
“不止。”
墨知白压低了帽檐,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刚才那个大爷买的烧纸,是本地祭祀用的‘路路通’,一般是家里有人要出远门或者……送人上路才会买。”
闻心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说……”
“陈国强知道自己有危险,他在准备后事,或者准备跑路。”
墨知白加快了脚步,“那些记者只是第一层防线,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
与此同时。
村口几百米外的一辆豪华黑色保姆车里。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湿热形成了两个世界。
迟夜手里晃着一杯红酒,慵懒地靠在真皮座椅上。
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显示着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画面里,两个穿着土气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往村子深处移动。
虽然看不清脸。
但那种即使穿着大棉袄也掩盖不住的熟悉身形,除了那两个命硬的小强,还能有谁?
“呵。”
迟夜轻笑一声,抿了一口红酒。
猩红的液体染红了他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像个刚进食完毕的吸血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用急着动手。”
“让他们进去。”
“我也很好奇,那个本来该死在2018年的老头,到底藏了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能让我的‘造物主’这么拼命。”
挂断电话。
迟夜看着屏幕上那个穿着红绿大棉袄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
“闻心老师。”
“希望这次的剧情,你能给我一点惊喜。”
“不然……”
他手指轻轻在屏幕上一划,仿佛切断了某种连接。
“我就只能把这个世界,连同你一起,彻底撕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