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嘟咕嘟。”

红油翻滚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的交响乐。

闻心夹起一片毛肚，在沸腾的辣锅里七上八下，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七秒，多一秒太老，少一秒不脆。”

她把毛肚塞进嘴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活过来了。”

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两盘鸭肠。

就在她对面，那位浮城大名鼎鼎的神探墨知白，正戴着一副一次性医用手套，手里拿着一块酒精湿巾，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那把立在墙角的铁锹。

一下。

两下。

这一刻的墨知白，不像个侦探，像个正在保养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或者是一个正在给心爱宝剑擦油的绝世剑客。

如果忽略那把铁锹上还残留着的一丝泥土气息的话。

“我说，墨大侦探，”闻心又下了一筷子贡菜，忍不住吐槽，“那铁锹都要被你擦秃噜皮了，它只是一把农具，不是你的传家宝。”

“这是证物，也是武器。”

墨知白头也没抬，声音清冷，“而且，它刚刚接触过周远山那个老宅的地面，那里的细菌含量超标了三百倍。”

闻心翻了个白眼。

行吧。

你是强迫症，你有理。

她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狼藉，原本高昂的干饭兴致忽然低落了几分。

肚子填饱了，脑子就开始重新转动。

那一股子名为“挫败感”的情绪，顺着食道逆流而上。

“虽然周远山进去了，美院的事也平了，但我们好像……白忙活了一场。”

闻心摘下被热气熏得白茫茫的眼镜，用衣角随手擦了擦，“那幅传说中能预言未来的画，也就是《预言的终结》，在当年的大火里烧成了灰。陈伯也没能留个底。”

这就好比玩RPG游戏，辛辛苦苦打通了副本，干掉了小BOSS，结果系统提示：

【抱歉，关键任务道具已损毁，请大侠重新来过。】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我们要找的是削弱‘阴影画师’力量的方法，现在画没了，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闻心瘫在椅子上，像一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难道真要等迟夜那个变态主动找上门来？”

“线索没断。”

墨知白终于放过了那把可怜的铁锹。

他脱下医用手套，扔进垃圾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扔一件艺术品。

随后，他走到事务所那面巨大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人的记忆是会出现偏差的，尤其是面对创伤性事件时。”

墨知白拔开笔盖，刺鼻的墨水味在充满火锅香气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但潜意识不会骗人。陈伯虽然没留下画，但他看过那幅画无数次。”

“他在警局做笔录的时候，我让他闭上眼睛，重新描述了一遍那幅画给他的感觉。”

闻心坐直了身体，重新戴上眼镜：“你还会催眠？”

“是侧写。”墨知白纠正道。

笔尖触碰白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寥寥几笔，一个扭曲的轮廓出现在白板上。

不是写实派，而是印象派。

“陈伯说，画里有一座钟楼。”

墨知白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细长的长方形，“但这座钟楼很奇怪，它是倾斜的，大约十五度。”

“比萨斜塔？”闻心下意识接梗。

墨知白没理她，继续画，“而且，钟楼的表盘上，没有指针。”

他在长方形上画了一个空洞的圆圈。

“没有指针，意味着时间静止，或者……时间失去了意义。”

墨知白停下笔，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眸子盯着闻心，“浮城只有一座钟楼，就是我们所在的这里。但我们的钟楼没有倾斜，指针也是正常的。”

闻心盯着白板上那个简陋的草图，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她的天灵盖。

倾斜的塔身。

空洞的表盘。

还有那种……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压抑感。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

这是一个场景。

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场景。

“我想起来了！”

闻心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可乐罐都跳了一下。

“这不是预言！这是废案！”

墨知白挑眉：“废案？”

“对！就是我当初写《Crimson Night》大纲的时候，觉得太中二……啊不对，是太过于阴暗，所以删掉的一个设定！”

闻心激动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语速飞快，“在我的原始设定里，‘阴影画师’并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他有一个实体的大本营！”

“那个大本营，就藏在迷雾森林公园的深处！”

“为了营造那种诡异的氛围，我特意设定那里有一座仿造的欧式古堡遗迹，其中就有一座因为地基下沉而倾斜的钟楼！”

闻心的眼睛越来越亮，像是两盏探照灯。

“至于没有指针……那是因为我觉得画指针太麻烦了……咳咳，不是，是因为我想表达‘罪恶永恒’的艺术理念！”

墨知白看着处于亢奋状态的闻心，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虽然理由很扯淡。

但逻辑通了。

“所以。”

墨知白手中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的“钟楼”旁边重重地点了一下。

“那幅被烧毁的《预言的终结》，根本不是什么预言画。”

“它是一张地图。”

“一张通往‘阴影画师’老巢的地图。”

闻心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迟夜那个疯子。

他不仅篡改了剧情，甚至把她当年扔进垃圾桶的废弃设定，一个个捡回来，装修成了自己的大本营。

这算什么？

废物利用？

还是对她这个“造物主”的无声嘲讽？

“既然是地图，那就好办了。”

闻心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他住在我的‘废案’里，那我就有办法拆了他的家。”

她转头看向墨知白。

“喂，墨大侦探，敢不敢跟我去一趟迷雾森林？”

“那里可是我的主场。”

虽然是废弃的主场。

墨知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墙角，重新拿起了那把擦得锃光瓦亮的铁锹。

然后，他又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黑色的风衣，利落地穿在身上。

衣摆翻飞，气场全开。

“走吧。”

墨知白走到门口，拉开大门。

门外，雨后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火锅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闻心，扬了扬手中的铁锹。

“既然找到了门，就没有不敲的道理。”

闻心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

她抓起桌上的最后一块薯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说得对。”

“咱们这就去……查水表！”

这一夜。

浮城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在那辆疾驰向迷雾森林的黑色轿车里，两个想要掀翻棋盘的人，已经做好了把桌子一起掀了的准备。

迟夜。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