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白的视线,也恰好从那个漆黑的洞口收回。他看着闻心,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清晰得可怕。
“看来,‘安息’失败了。”
墨知白的话,像一把冰锥,精准地扎进了闻心混乱的脑子里。
安息……失败了。
她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一个为了保护而建造的避难所。一个为了让她创造的第一个“活物”安息的地方。
那……外面那个呢?
那个在她的画上涂满恶意,用她的笔名宣告她死期,享受着将她逼入绝境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行,她要知道。
她必须知道!
闻心猛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去够地上的日记本。指尖一次又一次滑过硬皮封面,她急得眼眶发红,却怎么都抓不起来。
一只手伸了过来,捡起日记本,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翻到了下一页。
墨知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看。”
闻心抬起头,从他手里夺过日记本,视线模糊地落在纸页上。
吴爷爷的字迹,在这一页变得温柔起来。
【我问心心,画里的孩子叫什么名字。】
【她说,他没有名字。他就是他。】
【她每天都来,对着画说话,一说就是一下午。她说学校里的事,说新买的漫画,说今天晚饭想吃什么。她把她所有的快乐和烦恼,都告诉了画里的那个男孩。】
【画里的男孩,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闻心的呼吸一窒。
她想起来了。
那个闷热的夏天,父母总是在吵架,她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笔一笔地画着那个不存在的玩伴。她给了他最好看的眼睛,最温柔的微笑。他是她在那段孤单岁月里,唯一的秘密,唯一的听众。
她甚至……给他起了名字。
叫……阿夜。
希望他能像安静的夜晚一样,永远陪伴她。
可后来呢?她长大了,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圈子,有了画不完的商业约稿。她忘了那个画室,忘了吴爷爷,也彻底忘了那个被她亲手创造,又被她亲手抛弃的……阿夜。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日记本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继续往下翻。
日记本后半段的字迹,开始变得疯狂而潦草,仿佛记录者的精神正在被一点点拖入深渊。
【心心不来了。】
【她已经三个月没来了。】
【我去了一趟‘安息之所’。画里的男孩,眼睛里的光……暗下去了。】
【第六个月。我又去看了他。画上……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在画卷的边缘,那些我看不懂的背景里,多了一些黑色的、充满攻击性的笔触。它们像恶毒的藤蔓,正在从四面八方,朝着画中心的男孩蔓延过去。我试着擦掉它们,但它们第二天又会重新长出来,比之前更多,更黑。】
【我感觉……画里好像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充满了怨恨的……影子。】
闻心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墨知白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她的身边,视线同样锁定在那些狂乱的文字上。
【一年了。心心已经彻底忘了这里。】
【今天,我看到了‘它’的另一面。】
【我看到了怨恨,看到了嫉妒,看到了被遗弃后产生的、无边无际的恶意。】
【一个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最初那个在画中孤独守望的少年,他的眼神悲伤,却依然在期盼着。】
【另一半,则化为了想要吞噬一切、将整个画卷彻底涂黑的深渊。】
深渊。
这两个字,让闻心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她想起了那个文件夹,那个被墨知白从箱底翻出来的,名为【深渊】的废弃设定稿。
她颤抖着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
只有一句用血红墨水写下的话,和一个用炭笔画下的、潦草却狰狞的涂鸦。
【深渊在凝视所有被遗忘之物,快跑!】
那个涂鸦,是一个扭曲的、像眼睛又像疤痕的诡异符号。
和她废弃设定稿里,“扭曲画家”风衣下摆的符号,一模一样。
和那幅诡异肖像画上,男人脖颈处的纹身,一模一样。
和她刚刚在画室中央承重柱上,用“错误的色彩”画下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轰——”
闻心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被遗忘的童年玩伴……阿夜。
因被抛弃而滋生的怨恨……影子。
吞噬一切的黑暗人格……深渊。
以玩弄主角为乐的诅咒……阴影画师。
原来……
原来从来就不是两个!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是她亲手创造了他,又亲手遗弃了他。那份纯粹的幻想和陪伴,在她转身离开后,发酵、腐烂、变质,最终分裂出了一个只为复仇而生的怪物!
“呃……”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愧疚感,像水泥一样灌满了她的胸腔。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是她。
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墨知白的悲剧是她写的,迟夜的疯狂是她造的,这个世界所有扭曲的恶意,都源自于她那份被丢在角落里、早已蒙尘的……所谓创作。
啪嗒。
日记本再次从她手中滑落。
墨知白捡起了它,又从自己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了那张画着“扭曲画家”背影的废弃设定稿。
他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
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涂鸦。
设定稿上那个名为“秩序崩解之痕”的符号。
完全吻合。
他抬起头,看着已经面无人色、彻底失神的闻心,用一种陈述物理定律般的冰冷语调,为这场荒诞的推理,画上了最后的句号。
“‘阴影画师’,就是‘深渊’。”
“那个被你遗忘的……阿夜。”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咔——嚓——”
一声刺耳的巨响,从画室的正上方传来。
天花板上,一道狰狞的裂缝,骤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