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始胡言乱语:“我……我就是猜的!我运气好,真的,我买彩票都中过五块钱的!”
墨知白眼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猜的?”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自己面前又拉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闻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冰冷的气息。
“解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闻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风暴。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亲手创造出来的、冷静自持到变态的男人,情绪失控起来是这么吓人。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东西。
那张泛黄的家庭合照,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那么灿烂。
那份卷宗上,“钟楼街17号灭门案”几个字刺眼无比。
还有那个掉漆的玩具小兵,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塑料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些东西,是她写的。
是他人生悲剧的序章,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
而现在,它们成了审判她这个“作者”的罪证。
就在这时,墨知白的视线也跟着落了下去。
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张照片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闻心清晰地感觉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力道在一瞬间消失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也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墨知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一幕幕被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在他脑海里炸开。
血。
满眼的血。
浓重的铁锈味堵住了鼻子和喉咙。
父母倒在客厅中央,身下的血泊蔓延开,染红了她最喜欢的那块羊毛地毯。
衣柜的门缝里,透进一条昏暗的光线。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身体缩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门外,有沉重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模糊的背影在客厅里走动,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巨响。
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记录着他地狱的开端。
“嗬……”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时的抽气声,从墨知白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猛地松开了闻心的手腕,踉跄着向后退了两大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书桌边缘。
“哐当”一声,桌上的笔筒被撞翻在地,笔滚落得到处都是。
闻心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只见墨知白双手撑着书桌,痛苦地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他一直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理智与自控力,在这一刻,被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洪流冲刷得土崩瓦解。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整个肩膀。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闻心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一样痛苦喘息的男人,脑子里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辩解、所有的求生欲,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和心疼。
是她。
这一切,都是她干的。
是她为了塑造一个足够有悲剧魅力的男主角,轻飘飘地在键盘上敲下了“父母双亡,童年阴影”这八个字。
是她为了让剧情更有冲击力,设计了这场惨无人道的灭门案。
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这个无间地狱。
她以为这只是故事,只是设定,只是推动情节的工具。
可现在,这个“工具”就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痛苦得快要死掉。
闻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过去。
地板上散落的笔和文件,她都视而不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个剧烈颤抖的、写满了拒绝与痛苦的背影。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同样无法抑制的颤抖,慢慢地、试探性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这是一个极其笨拙的拥抱。
在墨知白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身体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他身上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整个后背都弓了起来,充满了攻击性和抗拒。
闻心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将她掀飞的力量。
但她没有放手。
她不但没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贴在他因为颤抖而冰冷的背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失控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碎他的胸膛。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算计,没有任何目的。
甚至和他俩目前紧张对立的关系格格不入。
它只是一个创造者,对她笔下最无辜、也最痛苦的角色,所能给出的,最纯粹、也最苍白的歉意。
“对不起……”
闻心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梦呓。
“对不起……”
她把头埋在他的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那不是你的错。”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的酷刑。
闻心能感觉到墨知白背上每一块肌肉的细微变化。从一开始的坚硬如铁,到后来无法抑制的剧烈痉挛,再到现在,那股狂暴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掀飞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不是温和的平息,更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在烧毁了所有零件后,被迫停机。
他背部的肌肉不再紧绷,但那种松弛带着一种死寂般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