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里,雾气越浓了,不是那种飘渺的白雾,而是沉甸甸的灰霾,带着股死鱼烂虾发酵后的腥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五米以内。
闻心死死抓着满是木刺的船舷,指甲都扣进了烂木头里。
周围静得有些过分。
除了前方那支船队隐约传来的马达声,就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轻响。
这种安静不像是没声音,倒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这诡异的雾气给吞了。
“我说……”
闻心压低了嗓子,声音抖得像是在筛糠。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阳间该有的路。”
墨知白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船桨每一次入水都精准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没有激起半点多余的水花。
“安静。”
简单的两个字,直接把闻心的吐槽堵回了肚子里。
小舢板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
就在这时。
原本平静如死水般的河面,突然毫无征兆地沸腾起来。
咕嘟咕嘟。
巨大的气泡从河底疯狂涌出,每一个破裂时都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淤泥臭气。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船底传来。
闻心只觉得脚下的船板猛地一沉,整个人像是失重了一样往下一坠。
“抓稳!”
墨知白厉喝一声,手中的船桨猛地插入水中,试图稳住重心。
晚了。
一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在小船下方浑浊的深水中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暗流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涡旋。
船身剧烈倾斜成了四十五度角。
“卧槽!”
闻心脚下一滑,那双原本就抓地力不强的靴子在湿滑的船板上彻底罢工。
她整个人向后仰倒,视线瞬间颠倒。
灰色的天空和浑浊的河水在视野里疯狂旋转。
扑通!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腰际,接着是胸口。
那一瞬间的触感,根本不像是水,倒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了毛孔里,冻得人脑子一片空白。
更恐怖的是水下的动静。
黑暗中,闻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脚踝游了过去。
那东西巨大、坚硬,表面似乎覆盖着滑腻的藻类,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金属寒意。
不是鱼。
绝对不是鱼!
恐惧感瞬间蔓延全身。
巨大的水流漩涡扯着她的双腿,要把她整个人往河底深渊里拽。
闻心拼命挥舞着手臂,想要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烂泥和水草。
就在那股吸力即将把她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只手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冷得像冰,硬得像铁,五根手指如同钢钳一般,死死卡在了她的腕骨上。
痛。
钻心的痛。
但这种痛感在这一刻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上来!”
墨知白半跪在倾斜的船板上,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舷边缘。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这根本不是在拉一个人。
这是在和整条河的怪力拔河!
嘎吱——
闻心甚至听到了墨知白肩关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他没有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借着水流回旋的那一瞬间空档,爆发出一股恐怖的怪力。
哗啦!
闻心整个人像是被钓上来的大鱼一样,硬生生地被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重重地摔在满是积水的船舱里。
“咳咳咳……咳咳!”
闻心趴在船板上,剧烈地咳嗽着,把呛进肺里的脏水混着眼泪鼻涕一起咳了出来。
肺部火辣辣的疼,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小舢板还在余波中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墨知白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而是迅速捡起掉落的船桨,强行调整了船头的方向,冲进了芦苇荡更深处的死角里。
直到周围的水面重新平息下来,那种恐怖的压迫感才慢慢消散。
闻心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瘫软在船舱里,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
太吓人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闻心声音嘶哑,带着还没散去的惊恐。
“河神?水怪?还是这河里真的养了鲸鱼?”
如果是生物,那体型未免也太恐怖如斯了!
这要是传出去,哪怕是浮城那帮见惯了大场面的警察,恐怕都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墨知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鼻梁上被水雾蒙住的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漉漉的手帕,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虽然全身湿透,狼狈不堪,但他身上那股子令人心悸的冷静劲儿,却反倒比平时更盛了几分。
“不是生物。”
墨知白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把手术刀,冷冷地盯着刚才那片水域。
“刚才的水流频率很规律,那是机械螺旋桨搅动产生的涡流。”
他抬起手,指了指船舷外侧。
闻心凑过去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坚硬的船帮上,赫然多出了一道深深的刮痕,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油漆碎屑。
这绝对不是生物能留下的痕迹。
“刚才擦过你脚踝的,是金属外壳。”
墨知白随手将那点油漆碎屑碾成粉末,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弧度。
“什么河神显灵。”
“那是一艘微型潜水器。”
闻心愣住了。
潜水器?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在这个连路灯都修不齐的破镇子里,竟然藏着这种高科技玩意儿?
“这帮人……”
闻心咬着牙,眼底的恐惧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后的恼火。
“为了运这点货,连这种底牌都亮出来了?”
墨知白冷笑了一声,并没有接话。
但他眼中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动用这种级别的装备,说明水下的东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见不得光。
也说明,他们这次是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走。”
墨知白重新握紧了船桨,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既然他们喜欢玩潜伏,那我们就去看看,这帮水底下的老鼠,到底要把东西运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