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的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最终在一个急刹中停了下来。
车门推开,一股潮湿带着香烛燃烧气味的风,扑面而来。
墨知白下了车。
他身形晃了一下,右手死死按在左臂的绷带上,那里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站得很直。
就像是一杆折不断的长枪,哪怕枪身遍布裂纹,枪尖依然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就是白河古镇?”
李向东从驾驶座跳下来,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跟进了鬼窝似的。”
眼前这座古镇,和他想象中的旅游景点完全是两个样子。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残阳如血,将整条白河染得通红。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顺水漂流的河灯,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四。
鬼节前夜。
街道两旁挂满了白色的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投下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明明是饭点,街上的行人却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牛头、马面、判官、小鬼。他们手里拿着招魂幡似的道具,排成长队,在狭窄的巷子里无声穿行。
没有欢声笑语。
只有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混杂着唢呐声,尖锐得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闻心站在墨知白身后,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地方,邪性。
“这不对劲。”
闻心压低了声音,目光死死盯着那条蜿蜒穿过古镇的河流。
“我设定的白河古镇,虽然是按照‘水路迷宫’画的,但这阴气……比我原稿里重了十倍不止。”
作为作者,她太清楚这里的地形了。
白河古镇,水陆各占一半。
地上的建筑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玄机在地下和水路。那些错综复杂的河道,连通着每家每户的后院,甚至还有无数废弃的地下室和私挖的地窖。
如果要藏人,这里简直就是天然的保险柜。
别说十三个女孩,就是藏一支军队,警方把地皮翻过来都未必能找得到。
“看来,那个‘阴影画师’很会挑地方。”
墨知白冷笑了一声。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并没有被周围诡异的节日气氛干扰,而是像鹰隼一样,快速掠过街道两旁的店铺。
棺材铺、纸扎店、寿衣店。
这三类铺子,在镇口这条街上竟然连开了七八家,而且每一家门口都聚满了人。
那些人虽然手里拿着活计,但眼神却飘忽不定,时不时往外瞟一眼。
当吉普车停下的瞬间,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像毒蛇一样隐晦地缠了上来。
“李队。”
墨知白没有回头,声音冷冽。
“让你的人把警服都脱了,散开。”
“这镇子上,不仅有鬼,还有一张网。”
李向东是个老刑侦,一听这话,后背瞬间崩紧。
他也感觉到了。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片布满陷阱的原始森林。
“明白,看来咱们是捅了马蜂窝了。”
李向东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几名便衣立刻心领神会,迅速混入了戴着面具的人群中。
就在这时,李向东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瞬间锁死,两道粗眉毛差点拧成一个结。
“出事了。”
李向东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
“刚接到的报案,就在这镇上。一户姓林的人家,女儿林晓云,两个小时前失踪了。”
闻心心里咯噔一下。
两个小时前?
那不就是他们刚出发没多久的时候?
“走,去看看。”
墨知白没有废话,迈步就往镇子里走。
林家住在古镇的西角,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木质吊脚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哭嚎声。
“我的云儿啊!早就说了让你别出门,别出门!你偏不听啊!”
那是林母的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李向东亮出证件,带着两人走进屋内。
屋里的光线很暗,供桌上点着红蜡烛,照得林父林母那两张满是泪痕的脸格外渗人。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救救我女儿!”
林父一看到李向东,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墨知白站在阴影里,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对夫妻。
不对。
这反应不对。
女儿失踪,父母确实会崩溃,但这对夫妻的眼里,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一种……
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不敢言说的恐惧。
“最后一次见到林晓云是什么时候?”
李向东把林父扶起来,沉声问道。
“就……就在刚才,她说要去买点祭品……”林父哆哆嗦嗦地回答,眼神却不敢和李向东对视,一直在往窗外瞟。
“买祭品?”
闻心突然插了一句。
“买祭品需要穿红衣服吗?”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衣架。
那上面挂着几件日常的衣服,唯独少了一件红色的外套。
而在供桌的一角,赫然放着一张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红纸。
林父林母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没了声音。
屋内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看来,你们知道是谁带走了她。”
墨知白从阴影中走出来,逼视着林父。
那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哪怕他现在身受重伤,依然恐怖如斯。
林父张了张嘴,牙齿打颤,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就在这时。
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水声。
哗啦——哗啦——
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戏曲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重物划破水面的声响。
墨知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直刺窗外。
吊脚楼下,就是白河。
一艘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从窗下的河道滑过。
那船通体漆黑,没有挂灯,像是一口漂浮在水上的棺材。
船头,坐着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盘了个髻,上面插着一根银簪子。
手里拿着一杆老式的长旱烟袋,烟锅里红光一闪一灭。
似乎是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
老太太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看起来就像是邻家那个最和蔼的老奶奶。
可当她的目光和墨知白对上的瞬间。
墨知白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脊椎骨舔了一口。
老太太没有躲闪。
她甚至冲着墨知白,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挑衅,还有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
船身一晃,钻进了前方的石桥桥洞,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旱烟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那是谁?”
李向东拔出枪冲到窗边,却只看到了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闻心盯着那消失的船影,脑海中疯狂检索着关于这号人物的设定。
没有。
她的原稿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但这老太太给她的感觉,比之前的郑屠夫、赵春花加起来还要危险。
墨知白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眼底涌动着滔天的杀意。
“终于露头了。”
他转过身,看着瑟瑟发抖的林家父母,声音低沉得可怕。
“她就是鬼媒婆’吧?”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林父听到这三个字,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