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狼狈地摔在走廊上,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身后就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轰——轰隆隆——!
不是爆炸,是更沉闷、更厚重的声音。像是地壳在断裂,又像是整栋建筑的骨架被一股巨力瞬间碾碎。他们脚下的水泥地疯狂震动,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闻心被震得头晕眼花,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火辣辣的疼。
墨知白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后背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闪过一片黑。他强撑着手臂想要站起,却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他没有去看自己的伤,第一时间伸手探入外套内袋,摸到了那本日记本坚硬的轮廓,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紧绷的下颚线微微松弛。
他扭头看向瘫在一旁的闻心,她的脸色比墙上的白灰还要难看,眼神空洞,还陷在刚才的惊魂一刻里。
“起来!”他低吼一声,声音沙哑。
不等闻心反应,更加恐怖的连环轰鸣从身后传来。那栋承载了闻心童年和噩梦的废弃阁楼,在他们眼前,如同一个被巨手捏碎的积木模型,开始解体、坍塌。
钢筋扭曲的哀嚎,砖石崩裂的巨响,木梁折断的脆响,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巨大的气浪夹杂着漫天尘埃,疯了一样朝他们扑来。
墨知白瞳孔一缩,顾不上背后的伤,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闻心的胳膊,将她死死地拽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护住她。
铺天盖地的碎石和木屑砸在他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直到那阵最猛烈的冲击过去。
世界仿佛安静了。
只剩下尘埃缓缓飘落的声音,和两人粗重的喘息。
墨知白松开手,强忍着剧痛,将闻心从地上扶了起来。他自己站直身体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走。”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uc察的虚弱。
闻心还处于半失神状态,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前方。
呛人的烟尘渐渐散去。
眼前,已经没有了什么阁楼画室。
只剩下一片平地,堆满了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砖瓦和烧焦的木料。一个存在了几十年的建筑,在短短几十秒内,被夷为平地。
那股吞噬一切的黑暗,连同那些影子怪物,都消失了。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场彻底的毁灭。
就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一个东西,突兀地立在那里。
在夕阳血红色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
是一个画架。
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木制画架,周围的瓦砾堆积到了它的脚边,却没能将它掩埋分毫。
画架上,立着一幅画。
闻心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是那幅画。
密室里那幅末日君王的巨型肖像画。
它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废墟的顶端,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沾上,像是刚刚被人从一个无菌的展厅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这里。
像一个胜利者,在炫耀它的战利品。
也像一个演员,在谢幕后,等待着观众最后的掌声。
不。
不对。
闻心死死地盯着那幅画,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画,已经变了。
画中那个青年的面容,不再是模糊不清的一团。它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
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精准地劈成了两半。
左半边,是她记忆深处那个眼神孤独、气质干净的少年。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无声的悲伤。那是“阿夜”,是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最初的幻影。
而右半边,则被狂乱、暴力、充满憎恨的黑色笔触彻底覆盖。每一根线条都像是用刀子划出来的,深刻而扭曲。那半张脸的嘴角,被高高地向上扯起,咧开一个充满无尽恶意的笑容。
那是“深渊”,是“阴影画师”。
一张脸上,同时呈现出天使的悲伤与魔鬼的狞笑。
纯粹的善与极致的恶,被粗暴地缝合在了一起。
这幅画,就是一场公开的处刑。
闻心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心脏像是被泡进了冰水里,又冷又沉。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
在画的下方,画布的最底端,多了一行字。
那行字用一种仿佛还在滴落的、淋漓的红色颜料写成,扭曲的笔画像是垂死挣扎的虫子,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姐姐,我找到你了。
短短六个字。
那声“姐姐”,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闻心的脑子里,然后疯狂地搅动。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世界在她眼前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幅分裂的画,和那行血色的字。
是了。
她想起来了。
在那个被遗忘的童年,在那个只有画笔和画纸陪伴的孤独午后,她就是这么称呼画里那个不会说话的男孩的。
“阿夜,我的好弟弟。”
那个被她创造,被她赋予情感,又被她无情抛弃的“弟弟”。
他回来了。
带着一半的悲伤,和另一半足以毁灭世界的怨恨,回来找她了。
这场游戏,不是为了墨知白,也不是为了这个世界。
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她一个人。
这是一场迟到了十几年的,来自“弟弟”的,复仇宣告。
闻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灌满了水泥,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墨知白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有力,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的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废墟顶端那幅超现实的画,看着那行挑衅的血字,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被称之为“震撼”的情绪。
这不是犯罪,也不是诡计。
这是一种宣告。
一种凌驾于所有逻辑和规则之上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赤裸裸的宣告。
宣告着,它们这些挣扎的“棋子”,在“棋手”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力。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闻心抖得像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