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裹入手极沉,带着滚烫的温度。
闻心只觉得掌心一阵灼痛,像是接住了一块刚出炉的烙铁。
她下意识地摸索了一下。
油布之下,硬邦邦的,轮廓圆润。
隔着粗糙的布料,那触感竟然像是一颗……眼珠?
还没等她细想,楼下骤然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哗啦——!”
火海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个身穿全黑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竟然顶着几千度的高温,直接踩着燃烧的房梁冲了进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像活人,手里的战术匕首在火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这帮畜生。
为了灭口,他们不仅放火,还要亲自进来补刀!
闻心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了血腥味。
楼下的孙师傅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火焰吞噬了他的衣衫,燎卷了他的皮肤,但他依然像尊铁塔一样,死死堵在楼梯口。
看着那些冲进来的杀手,孙师傅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竟然扯动了一下。
他在笑。
那笑容狰狞、恐怖,却透着一股子让所有人都胆寒的决绝。
“想上去?”
他嘶吼着,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那几个杀手动作一顿,面具下的眼神闪过一丝惊疑。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哪怕这时候变成了火人,又能拦得住谁?
但下一秒,孙师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猛地弯下腰,那只剩下白骨的手掌,狠狠拽住了柜台下方一根不起眼的引线。
那是他平日里给纸扎人做骨架用的铁丝。
但铁丝的另一头,连接着的却是柜台最深处的暗格。
那里没有任何纸扎,只有几个密封严实的黑坛子。
那是他早年间做土烟花剩下的黑火药。
分量不多。
但这老房子本就是木质结构,再加上满屋子的纸活和刚才泼洒的汽油……
足够了。
足够把这群杂碎,连同这个充满了苦难的一楼,一起送回老家!
领头的杀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退!!”
一声暴喝还没落地,孙师傅的手臂已经狠狠发力。
崩!
引线断裂。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孙师傅艰难地转过头。
他不看那些杀手,也不看那满屋的火光。
他只是拼尽全力,抬起那双已经被烟熏得快要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二楼的黑暗处。
那里有他的命根子。
那里有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小雅还在那里。
“丫头……”
这一声呼唤,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瞬间击碎了闻心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慈爱,和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走啊!!”
最后一声怒吼,伴随着他身体猛地前扑,彻底融入了那团最刺眼的火光之中。
轰——!!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紧接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浪从一楼中心轰然炸开!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闻心耳膜剧痛,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纸扎店的一楼,就像是一个被吹爆的气球,瞬间崩塌!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被恐怖的冲击波掀飞,像是破布娃娃一样狠狠撞在墙壁上,瞬间没了声息。
火焰如同狂龙,顺着炸开的缺口疯狂乱窜。
“趴下!!”
一道低沉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还没等闻心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她和小雅按倒在地。
墨知白。
他整个人扑在两个女孩身上,用自己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足以致命的冲击波。
砰!砰!砰!
无数碎石、木屑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背上。
闻心被压在最底下,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那个男人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一声闷哼从墨知白喉咙里挤了出来。
但他没有动。
哪怕哪怕背后的衣服被烧焦,哪怕皮肉被碎石划烂,他的双臂依然死死护着身下的两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岳,纹丝不动。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对自己狠,对敌人更狠!
爆炸的余波持续了足足十几秒。
当那股令人窒息的热浪稍微退去一些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耳边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楼下废墟塌陷的轰鸣。
“咳咳……”
墨知白猛地撑起身体,一口血沫直接吐在了地板上。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黑色的衬衫已经被鲜血和灰烬糊住,看上去触目惊心。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双漆黑的眸子迅速扫视四周,冷静得让人害怕。
刚才的爆炸虽然毁了一楼,但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生机。
原本封死通往天窗的那些杂物和横梁,被这股巨大的冲击波直接震塌了!
一条布满烟尘、却直通屋顶的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孙师傅用命换来的路!
“别发愣!”
墨知白一把抓起还在发抖的闻心,力气大得吓人。
“趁现在烟尘大,狙击手看不清!”
他顾不得背上的剧痛,几乎是拖着闻心和小雅,朝着那个缺口狂奔。
“上房顶!”
闻心踉跄着站起身,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
她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那片废墟里再也站不起来的身影。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跪在那片火海前痛哭失声。
不能哭。
眼泪救不了任何人。
在这个被篡改的疯狂世界里,软弱就是原罪!
闻心深吸一口气,那滚烫的烟尘呛得她肺部生疼,却也点燃了她眼底的一抹疯狂。
孙师傅,你的命,我背着。
这个仇,我闻心记下了!
只要我今天不死……
我一定要把你们这群杂碎,一个个从阴沟里揪出来,碎尸万段!
“走!”
闻心一把拉住小雅的手,声音沙哑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人踩着摇摇欲坠的房梁,顶着漫天的火光和浓烟,向着那唯一的生门冲去。
而在他们身后。
那尊半边身子都被烧焦的纸扎关公像,在废墟中依然保持着挥刀怒斩的姿势。
那只好不容易点上睛的眼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像是在怒视苍天。
又像是在为这几个逃出生天的年轻人,做最后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