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的尽头,是一处早已废弃的排污口。
腐烂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闻心觉得自己肺里全是沼气味,那种滑腻腻的感觉像是有一万条鼻涕虫在身上爬。
前面的墨知白突然停了下来。
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肩膀上的小雅顺势滑落在干燥的高台上。
“墨知白!”
闻心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借着排污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清了墨知白的后背。
那件原本挺括的风衣已经被鲜血浸透,黏在身上,像是刚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
这一路狂奔,他不仅扛着一个人,还要忍受爆炸后的冲击波。
这男人是铁打的吗?
墨知白抬起手,挡开了闻心想要搀扶的手。
“死不了。”
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把手术刀,在这个充满细菌的环境里,竟然还在用衣角擦拭刀刃上的血迹。
这该死的洁癖和强迫症。
闻心刚想吐槽两句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红蓝交错的灯光刺破了雨幕,将这片荒芜的废弃厂区照得透亮。
“在这边!快!”
周警官的大嗓门简直是天籁之音。
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过来,看到从排污口爬出来的三个泥猴,尤其是看到墨知白背后那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时,几个年轻的小片警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伤势还能扛着人跑出两公里?
这还是人吗?
就在这时,那个已经崩塌了一半的地下车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特警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拖了出来。
是孙师傅。
他那身考究的唐装已经被扯得稀烂,满脸是黑灰和血污,双眼通红,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毁了……我的艺术……我的长生……”
看到墨知白的一瞬间,孙师傅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猛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两个特警差点按不住。
“是你!是你毁了这一切!”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乱飞。
“那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们都要变成我的材料!都要变成材料!”
墨知白靠在救护车边,任由医护人员剪开他的衣服处理伤口。
酒精冲洗伤口的剧痛让他眉头微皱,但他的眼神却比这冰冷的雨夜还要寒冷。
他推开护士,一步一步走到孙师傅面前。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孙师傅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墨知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钻入骨髓的冷意。
“你的‘底胚’没了,你的工厂炸了。”
“现在告诉我,除了那些烂肉,你还给那位大人留了什么?”
孙师傅浑身一颤,眼神开始躲闪。
墨知白没有任何废话,手中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个漂亮的刀花,刀尖悬停在孙师傅那只完好的眼球上方一厘米处。
“三秒。”
“在……在保险柜……”
孙师傅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整个人瘫软在地,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废墟的一角。
“都在那里……那是大人的名单……是成仙的名单……”
十分钟后。
一个被烧得漆黑的防火保险柜被技术人员撬开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以为里面会是什么金条或者巨额存折。
然而,里面只有一叠厚厚的、边缘已经有些焦黑的文件。
闻心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僵了。
这不是什么账本。
这是一份“死亡通知单”。
或者说,是一份“替换名单”。
名单的第一页,赫然写着浮城一名房地产大鳄的名字。
而在名字后面,用鲜红的笔迹打了一个勾,备注着一行刺眼的小字:
【原版已清除,纸扎替身投放完成。运行状态:稳定。】
闻心颤抖着手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有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富商,有在慈善晚会上露面的名流,甚至还有几位在电视上侃侃而谈的议员。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不同的进度。
【制作中】
【等待投放】
【原版回收完毕】
闻心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原本以为,孙师傅只是个变态杀人魔,制造那些半人半机械的怪物是为了满足某种扭曲的艺术癖好。
但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变态杀人案。
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入侵!
那个藏在幕后的“阴影画师”,正在利用孙师傅的手艺,把浮城的上层社会,一点一点地替换成听命于他的傀儡!
周围的几个老刑警凑过来看到名单上的内容,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震惊、骇然、不可置信。
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现在的浮城,到底还有多少人是活人?
“这……这怎么可能……”
周警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变了调。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纸扎人怎么可能代替活人?”
闻心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之前那个假的孙师傅,想起了那些如果不被烧毁表皮根本看不出破绽的“完美作品”。
在这个被篡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墨知白从闻心手中拿过那叠名单,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闻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那一页的最下方,有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
那是个让在场所有警察都感到窒息的名字。
【浮城警局总局长:李向东】
状态栏里赫然写着:
【原版已捕获,替身调试中,预计三日后投放。】
死一般的寂静。
周警官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李局长?
那个昨天还在给他们开会,痛斥最近治安不好的李局长,竟然也是目标?
甚至……可能已经被抓了?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如果连警局的一把手都被替换了,那他们现在的每一次行动,岂不是都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裸奔?
墨知白猛地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
但在那漫天的雨丝中,一张黑色的纸片,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
正好落在墨知白的脚边。
那是一张传单。
纯黑色的底,上面用惨白色的线条,画着一只正在流泪的眼睛。
那是“阴影画师”的标志。
而在眼睛的下方,只有一行狂草,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戏谑:
“故事,才刚刚开始。”
墨知白一脚踩在那张传单上,狠狠地碾了碾。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暴戾。
“好。”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写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