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中心,停尸间。
冷气开得很足,白炽灯光打在那张不锈钢解剖台上,晃得人眼晕。
空气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还有一种混杂着福尔马林和生肉味的怪味,直往鼻孔里钻。
梁法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利落,平时据说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但这会儿,她摘下口罩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把一份厚厚的验尸报告往桌上一摔。
“干了十年法医,我第一次见把人当雕塑刻的。”
梁法医喝了口水,压了压惊。
“死者女性,骨龄二十二岁左右。正如墨顾问在现场判断的那样,死因不是窒息,也不是中毒,是疼死的。”
闻心站在旁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是画恐怖漫画出身,画纸上的红墨水和眼前这具被剔得干干净净的白骨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那副骨架白得有些刺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刀痕。
这哪是杀人。
这分明是在炫技。
墨知白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左肩的伤口大概还在渗血,但他站得笔直,像杆标枪。他拿起一张高倍放大的骨骼照片,指尖在那些刀痕上轻轻划过。
“每一刀都避开了大动脉。”
墨知白的声音冷得像这停尸间的冷气。
“凶手很懂解剖,甚至可以说是个大师。他在享受过程,他在听受害者的哀嚎,就像在听一场交响乐。”
梁法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骇然。
“没错。从刀口的走势看,整个过程持续了至少六个小时。受害者是在极其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剔下来的。”
六个小时。
闻心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
那个所谓的“阴影画师”,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
墨知白放下了照片,转头看向旁边证物盘里的那件大红嫁衣。
衣服已经被清洗过,洗去了泥浆和血污,露出了原本那种令人惊艳的红。金线绣出的双凤穿牡丹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每一针都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华贵。
这衣服做得太好了。
好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布料不是市面上的货。”
墨知白带上手套,拎起那件嫁衣的一角,手指搓了搓。
“苏缎的底子,用的却是早已失传的‘盘金绣’法。这种工艺,现在全浮城能做的人不超过三个。”
梁法医在旁边插了一句。
“我们查了布料来源,没线索。这种高定货通常都是私下交易,没有发票,没有记录。”
死胡同?
不。
闻心死死盯着那件嫁衣。
这是她画的。
每一个花纹,每一个褶皱,甚至连那种繁复到变态的扣子,都是她当初为了那个“冥婚”单元,熬了三个通宵查资料设计出来的。
既然是她的设定,那就一定有那个东西。
那个她当初为了防盗版,特意加进去的私货。
闻心突然往前走了一步。
“剪刀。”
梁法医愣了一下。
“什么?”
“给我剪刀。”
闻心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梁法医看了一眼墨知白,见对方微微点头,这才从盘子里递过一把医用剪刀。
闻心接过剪刀,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那件价值连城的嫁衣领口翻了过来。
“滋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停尸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梁法医倒吸一口凉气,刚想说这是证物,却被眼前的一幕堵住了嘴。
在领口内侧那层最不起眼的衬布里,竟然藏着一个米粒大小的暗绣。
如果不拆开看,这就是个普通的线头。
但拆开之后,那分明是一个扭曲的古体字——
吴。
“这……这是什么?”
梁法医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也太隐蔽了!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位置,就算是用显微镜扫一遍也不一定能发现。
闻心丢下剪刀,拍了拍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还在。
这个世界虽然被篡改了,但有些基础的底层代码,那个“阴影画师”还没来得及删干净。
“吴记寿衣店。”
闻心吐出这几个字。
“浮城老街的一家百年老店,专门给死人做行头。据说他们家的手艺能让横死的人都走得体体面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
“在我的……嗯,在我听说的传闻里,这家店有个规矩:只做熟人生意,而且每件衣服都会在领口绣个‘吴’字,那是他们家老爷子的落款。”
梁法医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有这种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废话。
那是老娘写在《设定集》废案里的东西,正文里压根就没提过,那家店在原著的时间线上早就倒闭了。
但现在,它出现了。
不仅出现了,还成了凶手的供货商。
墨知白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光芒,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既然有店,就有账本。”
墨知白摘下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
“只要这家店还在开门做生意,这件衣服是谁订的,一查便知。”
他转过身,看向闻心,眼底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赞赏。
“看来,你的脑子里装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闻心白了他一眼。
“少废话,赶紧查。那孙子既然敢用我的设定杀人,我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版权流氓的怒火。”
墨知白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拨通了李向东的电话。
“老李,查一下DNA库关于死者的信息以及家属,还有这个衣服购买的资金流向。”
“半小时内,我要它的准确坐标和详细账单。”
挂断电话,墨知白看向窗外。
外面的雨小了,天色依旧阴沉得像块要发霉的抹布。
李向东的效率快得令人发指。
不到二十分钟,两条定位信息就发到了墨知白的手机上。
城北,筒子楼老区,三单元402。
资金流动的详细账单。
那里是浮城的“伤疤”,也是这座光鲜亮丽的城市里,阳光最难照进去的地方。
雨后的地面混合着泥水和垃圾发酵的酸臭味,墨知白那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风衣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头误入猪圈的孤狼。
闻心跟在他身后,脚下的运动鞋踩在满是油污的楼梯上,发出黏糊糊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