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水泥,堵得人胸口发闷。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向东一脚踹在审讯椅的铁腿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妈的!”
这位刑警队长平日里最讲究证据和逻辑,此刻却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结局憋出了一额头青筋。
唯一的活口,就在眼皮子底下没了。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被那个藏在暗处的“剪纸人”拿着大剪刀,咔嚓一下,连根剪断。
半小时后。
浮城警局的大门口。
凌晨四点的风,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寒意,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大雨刚停,地面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像是一张张惨白的脸。
墨知白靠在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旁。
他身上的黑色风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单薄的背影。
那平日里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出几分萧索。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烟。
没点燃。
他就那么维持着一个姿势,盯着漆黑的夜空发呆,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闻心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疼。
真疼。
这就是她笔下无所不能的男主。
这就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能看穿一切谎言的墨知白。
可现在,他就像是一个被造物主遗弃的孩子,站在荒原上,找不到回家的路。
闻心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把眼眶里的酸涩硬生生憋回去。
她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墨知白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那个仰望夜空的姿势。
闻心伸出手,从他冰凉的指间抽走了那根烟。
“咔嚓。”
她随手把烟揉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吸烟有害健康,墨大侦探。”
闻心的声音尽量装得很轻松,但尾音里那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墨知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在闻心脸上。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过了好几秒,他的瞳孔才重新聚焦,映出了闻心的影子。
“闻心。”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我在。”
闻心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他的身上。
墨知白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只手修长有力,刚刚才在审讯室里差点捏碎王婆的下巴。
“刚才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婆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没有心。”
“我甚至不知道,我现在感受到的愤怒、不甘,甚至是对那个‘剪纸人’的杀意,到底是我自己的,还是……被设定好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闻心的心口上。
这就是作为“作者”最残忍的地方。
她亲手赋予了他悲惨的身世,赋予了他孤僻的性格,赋予了他这一路的荆棘和坎坷。
为了剧情的爽度,为了读者的眼泪,她把他的一生写得支离破碎。
而现在,这个被她创造出来的人,正站在她面前,问她自己是不是个假货。
这简直就是凌迟。
闻心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墨知白那只冰凉的大手。
用力之大,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
“墨知白,你看着我!”
闻心仰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去他妈的设定!去他妈的剧情!”
她第一次爆了粗口。
墨知白愣住了,似乎没见过这只“咸鱼”发这么大的火。
“你的手是冷的,你的心跳在加速,你会流血,你会痛,你会为了正义不要命!”
闻心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如果你是假的,那我算什么?”
“我是那个被你救了无数次的累赘,还是那个赖在你事务所蹭吃蹭喝的无赖?”
墨知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心脏。
那是真实的温度。
不是冰冷的文字,不是虚构的设定。
是活生生的人。
“墨知白,你给我听清楚了。”
闻心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足以燎原。
“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疯,不管那个‘剪纸人’知道多少秘密。”
“即使全世界都是虚假的,即使连这漫天的星光都是画上去的背景板……”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像是立下某种血誓。
“你也是我唯一的真实。”
轰!
墨知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阴霾,被这句话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唯一的……真实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小小、却爆发着惊人力量的女孩。
原本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观,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是啊。
管他是谁写的剧本。
管他是什么狗屁命运。
只要眼前这个人在,只要这份温度在,他就活着。
墨知白反手握住了闻心的手。
很紧。
像是抓住了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重如千钧。
这时,身后的警局大门被推开。
李向东披着一件军大衣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脸色黑得像锅底。
看到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这位钢铁直男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咳!那什么……天快亮了。”
李向东抬头看了看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叹了口气。
“这案子虽然结得憋屈,但好歹告一段落了。既然对方已经亮了剑,咱们接着就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墨知白,语气凝重。
“小子,虽然不知道你刚才在审讯室里发什么疯,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那个‘剪纸人’,比我们以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要可怕。他好像……在俯视我们。”
墨知白眼中的迷茫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锋般锐利的寒芒。
“俯视?”
他冷笑一声,那是属于“神探”墨知白的傲气。
“那就把他拉下来,踩在脚底。”
闻心看着此时此刻的墨知白,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弧度。
这才是她笔下的男主。
哪怕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的狠人。
“走吧,回家。”
闻心拽了拽墨知白的手。
“回哪?”
“钟楼街13号啊,还能回哪?我的画室都被烧了,你得对我负责。”
墨知白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和。
“嗯,回家。”
两人并肩走下了台阶。
黎明的第一缕光,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洒在空旷的街道上。
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