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侦探事务所的时候,那股誓要“查水表”的豪情壮志,已经在现实面前打了个七折。
原因很简单。
迷雾森林公园太大了。
那是浮城最大的绿肺,虽然现在这肺里全是PM2.5和反派的阴谋,但占地面积实打实摆在那。如果没有确切坐标就往里冲,那不叫勇闯虎穴,那叫给蚊子送外卖。
于是,两人又灰溜溜地回到了钟楼街13号。
此时此刻。
墨知白正站在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他已经洗了三次手,换了一件崭新的高领白毛衣。
他手里的黑色马克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闻心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只幸存的抱枕,嘴里叼着一根刚翻出来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吐槽:
“墨大侦探,虽然我知道创作需要灵感,但你都在那站成望夫石了。”
“要是实在想不起来,咱们可以摇色子决定方向,反正我运气一向不错。”
墨知白没理她。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像是穿透了白板,看向了某种虚无的深处。
他在回溯。
那是他身为侦探的看家本领——记忆宫殿。
虽然那幅画在火场里只存活了不到三秒,虽然陈伯的描述颠三倒四,但在墨知白的大脑里,那些破碎的线条正在疯狂重组。
哪怕是灰烬,也要从中榨出真相来。
终于,他动了。
笔尖触碰白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第一笔,是一条扭曲的地平线。
第二笔,是一座倾斜的塔楼轮廓。
闻心原本还在抖腿,但看着看着,她的腿不抖了。
棒棒糖也不香了。
她坐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线条……不对劲。
墨知白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张常年冰山般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痛苦神色。
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画下去。
“吱——嘎——”
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一道极其难听的噪音,原本应该画成直线的塔身,莫名其妙地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墨知白眉头紧锁,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在和空气角力?
不。
他在和这个世界的“修正力”角力。
闻心瞬间反应过来。
这是“阴影画师”的防盗机制!
那个藏在暗处的混蛋,既然能篡改剧情,自然也能给关键线索打上马赛克。他在阻止墨知白复原那张地图!
“有点意思。”
闻心吐掉嘴里的棒棒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想在我的BGM里切歌?
问过我这个原作者了吗?
此时,墨知白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白板上的线条开始像活蛆一样蠕动,原本清晰的钟楼轮廓正在迅速崩解,变成一团毫无意义的墨迹。
墨知白感觉大脑深处仿佛有一把电钻在疯狂开凿。
那种剧烈的撕裂感让他视线开始模糊。
就在他快要握不住笔的时候。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并没有什么旖旎的触电感。
因为那只手上还沾着一点薯片渣。
“别抖。”
闻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我是你的外挂,记得吗?”
墨知白僵了一下。
他想说别碰我我有洁癖,但那股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剧痛,竟然随着这只手的触碰,奇迹般地缓解了几分。
闻心并没有在施法。
她在作弊。
她在脑海里疯狂检索着当年那个被废弃的文档——《浮城·迷雾森林·废案设定集.doc》。
既然你要用“剧情锁”来封号,那我就用“源代码”来解封。
“听着,墨知白。”
闻心紧紧握着他的手,强行带着那支笔,在白板上重新找回轨迹。
她嘴唇飞快地开合,念出了一串在旁人听来完全莫名其妙的词汇:
“坐标修正,迷雾森林D区。”
“环境贴图:枯萎的红杉林,能见度低于五米。”
“核心建筑:仿哥特式钟楼,塔身向西南倾斜十五度,表盘镂空,无指针。”
“地基材质:湿地淤泥。”
“隐藏图层:开启。”
随着她每一个字的吐出,墨知白感觉那股阻力正在层层瓦解。
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灌入了润滑油。
那支原本重若千钧的马克笔,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闻心的声音就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笼罩在真相上的那层黑纱。
虽然她念的词很中二。
什么“贴图”、“图层”之类的。
但在墨知白听来,这就是最精准的导航指令。
刷!刷!刷!
笔锋在白板上飞速游走。
倾斜的钟楼。
断裂的塔尖。
以及……
钟楼下方,那一圈如同死神眼睛般的湖泊。
墨知白眼神一凝,所有的力量汇聚在指尖。
最后重重一笔!
他在那片湖泊的位置,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圆圈。
“就在这。”
两人异口同声。
就在这笔落下的瞬间——
轰!
侦探事务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无数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向内喷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呼啸而入,将屋内的文件吹得漫天乱舞。
就像是某种窥探的视线被强行戳瞎后的恼羞成怒。
墨知白反应极快。
他猛地转身,一把按住闻心的脑袋,将她死死护在怀里,背对着那漫天的玻璃雨。
噼里啪啦。
碎片撞击在他宽阔的背脊上,又滑落在地。
世界仿佛静止了几秒。
只剩下风声和雨声。
闻心把脸埋在墨知白那件昂贵的白毛衣里,鼻尖全是雨水和清冽的皂角香气。
她眨了眨眼。
有点感动。
这要是放在偶像剧里,高低得是个慢镜头接吻。
但这是悬疑沙雕文。
于是闻心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了出来:
“墨知白。”
“嗯。”
“那个窗户……好像不在保险理赔范围内。”
墨知白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松开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破坏气氛的小能手,眼角微微抽搐。
“闻心。”
“在。”
“闭嘴。”
墨知白转过身,无视了一地的狼藉,目光死死地锁定了白板上的那幅画。
那张白板仿佛被某种力量加持过,在刚才的冲击中纹丝不动。
那个鲜红的圆圈,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迷雾森林的最深处。
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地方。
“镜面湖。”
墨知白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他把大本营建在水里。”
闻心推了推脸上的眼镜,虽然镜片已经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她装逼。
“不是水里。”
她走到白板前,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个圆圈。
“是倒影里。”
“那是我的废案设定——颠倒之城。”
闻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迟夜那家伙,还真是个‘怀旧’的人啊。”
“既然他这么喜欢我的废案,那我就亲自去给他‘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