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像无数条发疯的鞭子,狠狠抽打着这片早已死去的工业废墟。
越野车的引擎声在雨幕中熄灭,世界瞬间只剩下单调而狂暴的雨声。
墨知白没有立刻下车,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仿佛要择人而噬的黑暗。
这里是城北老橡胶厂旧址。
早在十年前就因为严重的化学泄漏被封停,如今杂草甚至长得比围墙还高。
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被腐蚀的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闻心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半个小腿就陷进了泥浆里。
墨知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她身后,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黑色长条包,身形在夜色中挺拔如松。
他抬手指向两百米外的一座坍塌了一半的厂房。
“那是唯一的避雨点,也是气味最浓的地方。”
闻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刚想说话,墨知白突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嘘。”
顺着墨知白的视线看去,闻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在那漆黑的雨幕中,竟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吱嘎——吱嘎——
那是链条严重缺油发出的哀鸣。
一辆破旧得几乎只剩骨架的人力三轮车,正从那片齐腰深的荒草中缓缓驶出。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雨衣,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佝偻着,像是一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湿老鼠。
他骑得很慢,每蹬一下,那辆破三轮都要发出濒死的惨叫。
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闻心看清了那人的半张侧脸。
那一瞬间,她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
那个在纸扎店里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学徒,阿强!
在《Crimson Night》的原著设定里,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背景板。
没有台词,没有性格,甚至连名字都是闻心随手填上去的,唯一的戏份就是帮忙搬运纸元宝。
可现在,这个本该在店里睡觉的路人甲,却出现在了这个鬼地方。
阿强把三轮车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生锈铁罐后面。
他跳下车,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个常年营养不良的学徒。
只见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四下无人后,转身走向了那个废弃的铁罐。
那里堆放着几个半人高的黑色塑料桶。
桶身上印着一个惨白的骷髅头标志,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狰狞。
阿强弯下腰,双手抱住其中一个桶。
那桶看起来分量极重,至少有一百多斤。
但他只是闷哼一声,手臂上的肌肉像树根一样暴起,竟然硬生生把桶搬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三轮车上。
一桶,两桶,三桶。
那辆可怜的三轮车被压得轮胎都扁了下去。
闻心死死盯着那个骷髅标志,脑海中关于设定的数据库飞速运转,紧接着,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是工业级防腐剂的专用桶。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腐剂。”
闻心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那是高浓度的福尔马林,只有大型医学院处理尸体才会用到这东西。”
“他一个做纸扎的,要这么多尸体防腐液干什么?”
“除非……”
墨知白接过话头,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
“除非他要防腐的,根本不是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一抹凝重。
那个所谓的“阴影画师”,不仅篡改了剧情,甚至把这些原本无害的路人角色,全都变成了不知名的怪物。
阿强装好货,重新跨上三轮车。
但他并没有往市区方向骑,而是调转车头,直接冲进了厂区最深处那片被荒草彻底淹没的废墟。
“跟上。”
墨知白低喝一声,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瞬间窜了出去。
闻心咬了咬牙,拔腿跟上。
雨太大了,地面湿滑得像抹了油,每跑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但前方那个晃晃悠悠的身影,却像是长了夜眼一样,在复杂的废墟中穿梭自如。
七拐八绕之后,阿强在一处爬满藤蔓的山壁前停了下来。
他下车扒开那厚重的藤蔓,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是上个世纪留下的人防工程入口。
原本应该被水泥封死的入口,此刻却被人暴力凿开了一个大洞,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阿强推着三轮车走了进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墨知白和闻心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洞口边。
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再是单纯的化学药剂味,而是一种混杂着甜腻香气和浓烈血腥味的恶臭。
就像是……把一堆腐烂的肉泡在了糖水里。
闻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审讯室压下去的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墨知白从怀里摸出那个防风打火机。
咔嚓。
蓝色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通道的一角。
这一看,饶是闻心这种脑洞大开的漫画家,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潮湿发霉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不是那种正经道士画的驱邪符。
那些符纸上的图案扭曲诡异,用的是刺眼的朱砂红,画的既像是某种肢体纠缠的人体,又像是被剥了皮的野兽。
每一张符纸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
只要有一丝风吹草动,这里就会变成一片铃声的海洋。
这一手,够狠。
这是摆明了不想让任何活人悄无声息地进去。
“小心脚下。”
墨知白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
他关掉打火机,凭借着极佳的夜视能力,带着闻心避开了地上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透明丝线。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
原本狭窄的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股惨白的光亮。
与之相伴的,是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隆——轰隆——
那是某种重型机器运转的声音。
而在那机器的轰鸣声中,还夹杂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吼——!
那是野兽的低吼,却又带着某种人类声带撕裂后的嘶哑。
闻心猛地停下脚步,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
这不是她画的那个悬疑推理世界。
绝对不是。
原本的《Crimson Night》虽然阴郁,但一切罪恶都源于人性的贪婪,都在逻辑的框架内。
可现在,这个世界正在那个“阴影画师”的笔下,朝着不可名状的恐怖深渊狂奔而去。
前方那哪里是什么地下工场。
分明就是一个造怪物的魔窟!
墨知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种即将撕碎猎物的冰冷杀意。
他把那个黑色的长条包横在身前,修长的手指搭在拉链上。
“怕了?”
闻心深吸一口带着腐臭的空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怕?
开什么玩笑。
这是老娘的世界!
就算被改得面目全非,那也是老娘一笔一划创造出来的地盘!
既然你要把我的悬疑片改成恐怖片。
那就别怪我把你的恐怖片,改成灾难片!
“怕个屁。”
闻心咬着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裁纸刀,虽然在这这种环境下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握得很紧。
“走。”
“去看看那个混蛋到底在我的地盘上,养了些什么鬼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