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整个浮城浇得像个发霉的大鱼缸。
黑色越野车在老旧的筒子楼前停下,溅起两米高的泥水,差点给路边的垃圾桶洗了个澡。
闻心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就踩进了一个不知深浅的水坑。
如果在现实里,她早就骂娘了,但现在她是背负着拯救世界重任的女主角。
于是她面无表情地拔出脚,心里默默给负责场景设计的自己扣了一百分。
谁特么设计的贫民窟连个排水系统都没有?
哦,是我啊。
那没事了。
“五楼,没电梯。”墨知白语气平淡,抬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楼道。
闻心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他身后。
楼道里充斥着一股陈年咸菜缸和受潮墙皮混合的味道,声控灯早就坏了,只有墨知白手里的战术手电筒像把光剑一样劈开黑暗。
爬到三楼的时候,闻心已经开始喘得像个破风箱。
再看前面的墨知白,大气不喘,步履稳健。
终于挪到了五楼。
一扇贴着倒福字的铁皮门紧闭着,门上的红色油漆斑驳脱落,像是一张溃烂的脸。
墨知白抬手敲门。
“咚、咚、咚。”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且警惕的声音。
“林阿姨,是我,墨知白。”
墨知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下一秒,铁门猛地被拉开。
闻心还没来得及摆出那个练习已久的“充满同情与正义感”的微笑,就看见一根扫帚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墨知白的脑门而来!
卧槽!
武林高手在民间!
这一招“横扫千军”无论是角度还是力度,都堪称教科书级别!
墨知白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那扫帚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一阵风甚至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你还敢来!你这个骗子!庸警!走狗!”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虽然瘦小,但此刻爆发出的战斗力简直爆表。
她手里挥舞着扫帚,像个守卫领土的狂战士,“当初就是你说抓到凶手了!结果呢?滚!都给我滚!”
墨知白没还手,甚至没后退。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任由扫帚上的灰尘扬了他一脸。
在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里,闻心第一次看到了一种名为“不知所措”的情绪。
他是天才侦探,是逻辑怪物,但他唯独处理不了这种赤裸裸的悲伤和愤怒。
因为这不在逻辑范畴内。
这是人心。
眼看老太太第二招“力劈华山”就要落下,闻心不得不出手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没去挡扫帚,而是直接喊出了那个名字:
“林小雅的画还在哭!”
扫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距离闻心的头顶只有零点零一公分。
好险。
差点就全剧终了。
老太太的手在颤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闻心,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个洞来。
“你……你说什么?”
“阿姨,我们不是来翻案的,”闻心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已经裂了缝的眼镜,眼神坚定,“我们是来给那幅画,画上最后一笔的。”
那是她写在设定集废案里的一句话。
原本是林小雅留给母亲的遗言,但在正文里被删掉了。
果然,老太太的防线瞬间崩溃。
手中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捂着脸,靠在门框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屋内很窄,光线昏暗。
墙上挂满了画。
有素描,有水彩,还有几幅未完成的油画。
每一幅画的角落里,都签着一个秀气的名字:Xiaoya。
闻心看着这些画,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画手,她太懂这种把自己灵魂涂抹在画布上的感觉了。
而作为一个作者,她更清楚,自己为了那个狗屁“绝望感”的剧情,亲手折断了这个角色的画笔。
这是她的罪。
所以她得赎。
“东西都在这儿了。”
林母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子,那是老式的写生画箱,边角都磨损了,但锁扣被擦得锃亮。
“警察拿走了她的日记,拿走了她的手机,但这个箱子……没什么参考价值,没拿。”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墨知白蹲下身,带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
里面很乱。
干涸的颜料管、断掉的炭笔、揉成团的废纸。
这就是一个贫穷美术生的全部家当。
墨知白翻找得很仔细,连颜料管的盖子都拧开看了一眼,但一无所获。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难道推测错了?
“不对。”
闻心突然开口。
她蹲在墨知白身边,目光死死锁定在箱子角落的一把画笔上。
那是一把勾线笔。
笔杆是深红色的实木,笔毛修长。
“怎么了?”墨知白问。
“林小雅是个穷学生,”闻心指着那堆颜料,“她用的颜料都是最便宜的‘马利’牌,连调色油都是兑了松节油的。但这支笔……”
她伸手拿起那支勾线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是定制的貂毛笔,一支要好几百。而且……”
闻心把笔递给墨知白,“太轻了。”
墨知白接过笔,眼神瞬间一凝。
对于他这种对重量极其敏感的人来说,这支笔的重心确实不对劲。
笔杆是空的。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墨知白双手一用力,直接折断了笔杆。
没有木屑纷飞,只有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一张卷得极紧、薄如蝉翼的硫酸纸,从空心的笔杆里滑落出来。
墨知白展开那张纸。
纸上是用极细的针管笔画的图。
不是风景,不是人物。
是一幅地图。
确切地说,是一幅迷雾森林的局部地形图,而在地图的中心,那个被称为“镜面湖”的地方,被林小雅用红色的颜料重重地点了一下。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密文:
【倒影才是真实,只有在雨最大的时候,路才会出现。】
坐标:N32°15′,E118°42′。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闭环了。
墨知白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真相伴奏。
良久,他把纸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转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林母。
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总是用鼻孔看人的墨大侦探,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标准得像是在葬礼上。
“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我来晚了。”
林母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会这样做。
墨知白直起身,那双原本充满疲惫和阴霾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要把整个雨夜都烧干的怒火。
他转身看向闻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侦探的笑。
那是复仇者的笑。
“走吧,回钟楼,闻大作家。”
他抓起放在门边的雨伞,动作利落得像是拔出了一把刀。
“地图有了,坐标有了。”
“该回去规划一下,去给那位‘阴影画师’怎么送终了。”
闻心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完了。
那个讲逻辑的墨知白下线了。
现在上号的,是全服第一狂战士。
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现在的墨知白,简直帅炸了。
“等等我!”
闻心抄起地上的手电筒,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我也参加规划,我要在他的坟头蹦迪!”
暴雨中,黑色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狠狠撞碎了雨幕,朝着迷雾森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在它身后,那扇破旧的铁门里,老太太抱着画箱,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绝望。
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