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眼神空洞,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设定稿上的字句。
“诞生于……废稿中的怨念集合体……”
“以混乱、悖论、恐惧为食……”
“目标是……撕碎我笔下所有心爱的角色……”
每一个字都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她创造了一个怪物,一个以折磨她为终极目标的怪物。所有的混乱,所有的死亡,源头竟然是她自己那支该死的画笔。
她就是那个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人。
墨知白站在一地散乱的稿纸中间,没有伸手去扶她。他的目光扫过她惨白绝望的脸,然后垂下,落在那份摊开的、名为【深渊】的文件夹上。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捏起其中一张纸。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让闻心浑身一颤。
他开始阅读。
一张接着一张。
画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被轻轻翻动的声音。闻心抱着膝盖,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看着墨知白将她的“罪证”一一检阅。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冷静得可怕。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一口深井,将所有光线和情绪都吸了进去,看不出半点波澜。
他读得很慢,很仔细。
当看到“能够将‘不存在’的设定编译为‘真实’”那一行时,他的视线在纸上停顿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闻心,看向画室角落那个空荡荡的画架。那个不久前还挂着诡异肖像画的地方。
他又低下头,继续翻阅。
当看到“力量源泉:混乱、悖论、恐惧”时,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从纸上抬起,这一次,落在了闻心抖如筛糠的肩膀上。
闻心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墨知白将最后一张设定稿看完,没有立刻放下。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所有不合逻辑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构成了一幅完整、却荒诞到极致的拼图。
一个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凭空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女人。
一个能精准说出他多年前办砸的旧案细节,甚至知道他怕黑的女人。
一个总能在关键时刻,用一种近乎“预言”的方式,给出正确方向的女人。
公寓坠楼案的真凶陈润,在被押上囚车前,透过车窗,对她露出的那个诡异笑容,和那句别有深意的“‘阴影画师’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墨知白终于动了。
他将手中散乱的稿纸一张张理顺,将纸张的边缘对齐,最后轻轻放在旁边的旧木箱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瘫坐在地的闻心面前。
他的影子将她完全笼罩。
闻心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仿佛在审视着异类生物的平静。
“‘阴行画师’,是你创作的废弃角色。”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情。
“他获得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拥有了自我意识,并开始篡改你原本的故事。”
闻心的身体僵住了。
“公寓案的凶手陈润,是他的第一颗棋子。目的不是杀你,而是用一种充满戏剧性的方式,向你,也向我,宣告他的存在。”
“这间画室,是你记忆中的地方。他把它布置成一个舞台,用那幅会动的画对你进行精神攻击,是为了让你在极度的恐惧中,自己找出关于他身世的线索,也就是这份设定稿。”
墨知白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剖开闻心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又似乎是在组织最后那句致命的陈词。
他微微俯下身,视线与她齐平,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闻心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世界的鸿沟。
“所以……”墨知白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几乎能将人灵魂冻结的穿透力,“你不是什么记忆混乱的闯入者,也不是什么拥有超能力的合作者。”
“你是这个世界的……”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最后那个词。
“‘作者’。”
“对吗?”
这个问题,不是疑问句。
是最终的宣判。
闻心紧紧咬住下唇,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她想摇头,想否认,想尖叫,想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荒唐的噩梦。
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用来辩解的词语,在墨知白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闻心,笔名“晚心”,一个三流悬疑漫画家。
而他,墨知白,是她笔下最引以为傲的男主角。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真相,莫过于此。
闻心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一行滚烫的泪水,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地板的灰尘里。
无声的默认。
击溃了最后一道防线。
墨知白静静地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井终于起了一丝波澜,但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被欺骗的恨意。
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到极致的平静。
他的世界观,他赖以生存的逻辑,他所坚持的一切,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碾得粉碎。
原来,他不是他。
他只是她笔下的几行设定,一幅画稿。
他的人生,他的坚持,他的正义,甚至他的存在本身,都只是一个被预设好的故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探究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这个一手缔造了他所有悲剧的“神”。
他没有再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问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