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初歇,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一辆满身泥泞的黑色越野车在公路上疾驰。
车厢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是血腥气、泥土味还有廉价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闻心死死抓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有些发僵。
她时不时用余光瞥向副驾驶。
墨知白靠在椅背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已经被脱下来扔在后座,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左肩的位置,鲜血早就浸透了布料,原本洁白的衬衫此时红得刺眼。
车轮碾过一个土坑,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墨知白眉头猛地一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闻心心里一紧,脚下猛踩刹车。
车子在路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闻心解开安全带,侧身凑了过去。
“渗血了。”
她声音有点发颤,手忙脚乱地去翻找后座的急救箱。
“刚才在矿洞里包扎得太潦草,严队那帮人也是心大,居然真就放我们自己开车回去。”
墨知白睁开眼,那双原本凌厉的眸子此刻有些浑浊,但盯着人的时候依然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开车就好好开,急刹车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闻心没理会他的毒舌,拿着纱布和碘伏凑到他跟前。
撕开已经被血粘连的旧纱布,底下的伤口狰狞得像是一张翻开的小嘴,皮肉外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如果是以前,看到这种画面,闻心估计早就吓得尖叫了。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是为了那个该死的“剧情”受的伤。
“忍着点,可能会痛。”
闻心咬了咬牙,将碘伏棉球按了上去。
墨知白身体瞬间绷紧,脖颈上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小蛇暴突而起,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真皮座椅上。
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这男人,骨头硬得跟石头一样。
闻心动作麻利地给他换好药,重新缠上纱布,最后还打了个并不怎么美观的蝴蝶结。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行了,虽然丑了点,但凑合用吧。”
墨知白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的手艺,和你的画技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损我?”
闻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坐回驾驶位,重新发动了车子。
车子再次平稳上路。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荒凉的矿山变成了稀疏的郊区建筑。
车厢里沉默了很久。
墨知白一直转头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以前破案,对我来说很无聊。”
他突然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闻心愣了一下,下意识放慢了车速。
“就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一场已经排练过无数遍的电影。”
墨知白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干涸血迹。
“我知道谁是凶手,我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甚至知道受害者死前的每一个表情。没有恐惧,没有惊喜,当然,也没有任何成就感。”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闻心没有插话。
她知道,这是墨知白第一次在她面前剖析自己。
那个拥有“预言”能力的墨知白,其实一直活在一个巨大的剧透里。
孤独,且乏味。
“但今天不一样。”
墨知白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左肩的伤口,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很疼。”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闻心的侧脸上。
“那个孙二狗挥舞铁棍砸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看不到下一秒的画面,不知道我会不会死,也不知道能不能救下人。”
“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
闻心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让人心酸呢。
这就是凡人的代价。
原本站在云端的神,被硬生生拽进了泥潭,要和普通人一样去流血、去拼命。
这落差,换谁谁崩。
但墨知白似乎接受得很快。
闻心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欢迎来到普通人的世界,墨大侦探。”
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虽然你的‘外挂’到期了,但别忘了,你还有我。”
“我可是原著作者,这个世界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画的。哪怕剧情崩成狗,哪怕那个‘阴影画师’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但底层的逻辑他改不了。”
闻心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自信。
“以后,我就是你的外置大脑。你想不到的,我来想;你看不到的,我来看。”
墨知白看着她。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她的脸上,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女人,明明胆子小得要死,刚才在矿洞里腿都还在抖,现在却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大话,听着居然有点顺耳。
以前他把闻心当成一个麻烦,一个逻辑漏洞,一个需要被修补的BUG。
后来,她成了某种变数。
而现在……
墨知白眼底的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些,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线条柔和了下来。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
“合作愉快,搭档。”
这一声“搭档”,没有了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形势所迫的无奈。
平等的。
尊重的。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闻心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
这算是……得到官方认证了?
那个眼高于顶的墨知白,居然真的认可她了?
车子驶入了浮城的收费站。
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林立,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在阳光下闪烁。
繁华的表象下,不知道还藏着多少像“冥婚案”这样被篡改的罪恶。
那个躲在暗处的“阴影画师”,恐怕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前面的路,只会比矿洞更黑,更难走。
闻心换挡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墨知白放在档位杆旁边的手。
两人的皮肤一触即分。
温度顺着接触点传递过来。
墨知白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市天际线。
闻心也没有缩回手,而是干脆利落地挂上档,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像是一头冲出牢笼的猛兽,一头扎进了这座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
既然剧本烂了,那就撕了重写。
凡人又怎样?
凡人发起火来,连神都得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