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用衣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墨知白,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日记。”
一个词。
墨知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那本摊开的、承载了所有罪孽源头的日记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行动,就是最好的语言。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冰冷的茶几,气氛却像是在审讯室里对峙。闻心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酸涩,伸出手,翻开了日记的第一页。
她的手指还有些颤抖,墨知白的手指却稳如磐石。
一页,一页,又一页。
客厅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两人几乎同步的、压抑的呼吸声。吴爷爷的字迹工整,记录的都是些日常琐事,修复了什么画,雕了什么木头,喂了楼下的流浪猫。
越是日常,闻心就越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些平静的文字背后,藏着一个被封存的、正在腐烂的秘密。
“没有。”半个小时后,闻心靠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泄了气。日记从头翻到尾,除了最后那几页惊心动魄的记录,前面全是温吞的流水账,根本没提过卖画的事。
“也许他没记。”她喃喃自语,刚刚燃起的一点火苗,眼看就要被兜头的冷水浇灭。
墨知白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本日记,没有翻看内页,而是用指腹,一寸一寸地,仔细摩挲着那层厚实的牛皮封面。他的动作很慢,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闻心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突然,墨知白的手指停在了封皮内侧的边缘。
“这里的厚度不对。”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死寂,“比另一边,厚了大约零点三毫米。”
闻心猛地坐直了身体。
零点三毫米?这是人手能感觉出来的?这家伙是人形卡尺吗?
墨知白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巧的多功能工具刀,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刃。他没有丝毫犹豫,刀尖精准地探入封皮与内衬纸张之间的缝隙,手腕一动,轻轻一划。
动作干净利落,像外科医生在做最精细的分离手术。
一层薄薄的封皮被完整地揭开,露出了一个被掏空了的、与纸张同色的夹层。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张被折叠成小方块的泛黄纸片,和一张纯黑色的卡片。
墨知白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挑了出来,放在茶几上。他的目光落在闻心脸上,示意她来打开。
这是她的过去,理应由她亲手揭晓。
闻心的指尖触碰到那张泛黄的纸片,冰凉,脆弱,仿佛一碰就碎。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展开。
是一张手写的发票。
纸张的抬头印着“吴氏装裱修复”,字迹是吴爷爷那手漂亮的瘦金体。
【交易物品:《角落里的少年》系列速写,共十二幅。】
【交易金额:贰拾万元整。】
【收款人:吴凡。】
闻心的视线死死钉在交易对象那一栏。
那是一串同样有力的钢笔字,写着三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字。
——遗忘画廊。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瞬间停跳了一拍。
她猛地抓起旁边那张纯黑色的卡片。
卡片入手冰凉,质感细腻。纯黑色的卡纸上,用烫银工艺印着一行艺术字体。
【遗忘画廊(Lethe Gallery)】
字体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英文。
【We collect the beauty forgotten by time.】
我们收藏被时间遗忘的美好。
闻心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遗忘画廊……
这个名字,她比谁都熟。
这是她漫画《Crimson Night》里,一个只存在于背景设定集里的地方!
当初为了让浮城这个架空世界显得更有逼格,她随手编了一个设定:在浮城大学城附近,有一家神秘的画廊,从不宣传,从不展出热门作品,只收藏那些被主流遗忘、被作者抛弃,却极具艺术价值的“遗珠”。画廊的主人是个背景神秘、品味刁钻的女人。
这设定她写完就扔到脑后了,连个具体地址都没给,纯粹就是为了凑字数装文艺!
可现在,这个她随手瞎编的地方,竟然真的出现了!还买走了“阿夜”最初的画像!
这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的设定入侵了现实,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一套基于她设定的底层逻辑?
草,脑子要炸了!
“怎么了?”墨知白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这个画廊……”闻心捏着那张名片,指尖用力到发白,“是我编的。”
墨知白镜片后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拿过那张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用同样的烫银字体,印着一串地址。
【浮城大学城,静默路7号,地下B1层。】
墨知白没有多问,直接起身走回书房,片刻后拿着他的超薄笔记本电脑出来。他坐在沙发上,将电脑放在膝头,开机,联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残影。
闻心凑过去,只见屏幕上,搜索引擎的界面一闪而过。墨知白直接绕过了常规搜索,指尖敲下一串复杂的代码,一个深蓝色的数据检索界面弹了出来。
他输入了“遗忘画廊”四个字。
进度条飞速加载。
一秒后,结果跳了出来。
不是什么都市传说,也不是什么查无此地。而是一条条真实存在的工商注册信息、地图定位、甚至还有几篇发表在小众艺术论坛上的探店帖子。
其中一篇帖子的标题是:【浮城宝藏画廊!一个只属于‘被遗忘者’的灵魂栖息地!】
帖子里附了几张照片。入口藏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地下停车场旁边,一道沉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内部的照片则打光昏暗,墙壁是粗粝的清水混凝土,一件件画作被射灯照亮,悬浮在黑暗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孤高和诡异。
这装修风格,跟她当初的设定草图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一致!
闻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它在营业。”墨知白滚动着鼠标,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而且,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画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