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很冲,像是有谁把整瓶84消毒液打翻在了鼻子里。
墨知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背后的剧痛瞬间袭来,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烙在脊梁骨上反复摩擦,连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
“醒了?”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闻心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
她没看苹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墨知白动了动手指,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水。”
闻心动作一顿,立刻放下刀,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甚至细心地插了根吸管。
墨知白喝了两口,感觉喉咙里的火稍微压下去了一些。
他想坐起来。
“别动。”
闻心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医生说你背后的肉都快熟了,不想以后坐轮椅就老实躺着。”
墨知白没坚持。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火光冲天的雨夜。
爆炸,热浪,还有那个把命丢进火里的纸扎匠。
“孙师傅……”
“死了。”
闻心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有点吓人。
“东西呢?”
墨知白看向闻心。
闻心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布包。
那布包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被层层叠叠地裹着。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
一颗眼珠。
一颗琉璃烧制的、属于纸扎人的眼珠。
在那场连房子都能烧成灰的大火里,这东西竟然毫发无损,表面甚至连一点烟熏的痕迹都没有,在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这就是孙师傅拿命换出来的东西。”
闻心把眼珠放在床头柜上。
“我试过了,硬度很高,不像普通的玻璃。”
墨知白盯着那颗眼珠,瞳孔微微收缩。
纸扎铺里的东西,讲究的是轻便、易燃,好让死人带走。
孙师傅手艺通神,怎么会用这么重的琉璃去做眼珠?
除非,这眼珠本身就是个容器。
“叫小王过来。”
墨知白吐出一口气,眼神冷了下来。
“带上全套的显影设备和微型拆解工具。”
……
半小时后。
病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溜了进来,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像是要去炸碉堡。
这是鉴定科的小王,墨知白以前在警队时带出来的技术宅,也是他在警局里唯一还能信任的人。
“墨哥!你真没死啊!”
小王一看到墨知白被包成粽子的样子,眼圈瞬间就红了,差点扑上来。
“闭嘴,干活。”
墨知白没工夫跟他煽情。
小王吸了吸鼻子,立马进入状态。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病房门反锁。
各种精密的仪器被摆在病床的小桌板上。
墨知白强撑着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那只手却稳得可怕。
手术刀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寒光一闪。
“咔。”
刀尖精准地卡进了琉璃眼珠的一道极细微的纹路里。
这纹路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墨知白眼里,就像是马路一样宽阔。
只要手抖一下,里面的东西就会损毁。
闻心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汗。
墨知白的手腕微微一抖。
“啪嗒。”
一声脆响。
琉璃眼珠像花瓣一样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核心。
那是一个黑色的金属圆柱体,还没指甲盖大。
“微缩胶卷!”
小王惊呼一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工艺……这是军用级别的间谍技术啊!那个做纸人的老头到底什么来头?”
墨知白没说话,只是把那枚小小的胶卷夹了出来,丢进小王准备好的显影液里。
病房里的灯关了。
只剩下一盏红色的暗房灯,把三个人的脸照得血红一片,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小王手脚麻利地操作着便携式洗印机。
药水晃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出来了。”
小王的声音有点发抖。
第一张照片在显影盘里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浮城的一处高档小区。
“这有什么……”
小王刚想吐槽,但随即,第二张照片洗出来了。
还是那一家三口。
姿势、表情、背景,完全一样。
但照片的右下角,标注的时间却是在第一张照片的一年后。
而在照片的边缘,有一行用红笔写的小字:
【观察期结束,替代品完美融合,原体已销毁。】
小王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
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
小王牙齿都在打颤。
墨知白面无表情,示意他继续。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随着照片一张张浮现,这间充满了消毒水味的病房,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
照片里不仅有被替换的市民,还有更加恐怖的画面。
手术台上被切开的大脑。
培养皿里长着人脸的肉块。
还有一份份详细的“剧本”。
谁将在哪天意外身亡,谁将在哪天被“新的角色”顶替。
整个浮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沙盘。
而那些活生生的人,不过是“阴影画师”随手摆弄的棋子。
甚至,连怎么死,死后怎么处理,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呕——”
小王终于忍不住了,捂着嘴冲进卫生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太恶心了。
不是视觉上的血腥,而是那种把人类当成零件随意拆卸组装的冷漠,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这就是“阴影画师”的真面目。
这就是孙师傅哪怕全家死绝,也要拼了命送出来的真相。
闻心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有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照片背面写着:【次品,已回收。】
闻心认得这个女孩。
那是她在漫画里随手画的一个路人,为了衬托主角的善良,她设定这个女孩给主角送过一朵花。
而现在,这个女孩变成了“次品”。
“墨知白。”
闻心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嗯。”
墨知白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两团黑色的火焰。
他看着闻心。
闻心伸手拿起那张小女孩的照片,手指一点点收紧,直到照片在她手里变成一团废纸。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