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并没有因为夜深而减弱,反而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最后的体面都冲刷干净。
黑色越野车撕开雨幕,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米高的浑浊水花。
车窗外,高楼大厦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疮疤般的老旧建筑群。
这里是浮城的老城区,也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
到处都是鲜红刺眼的“拆”字,断壁残垣在雨夜的闪电下,像极了一具具被遗弃的巨大尸骸。
闻心缩在副驾驶座上,死死抓着安全带。
【救命!我当初为什么要为了营造氛围,把这个地图画得这么阴间?】
【这哪里是老城区,这分明就是百鬼夜行图好吗!】
车子在一个狭窄的巷口猛地刹停。
墨知白熄了火,推门下车,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他撑开一把黑伞,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车里做心理建设的闻心。
“下车。”
闻心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钻进了伞下。
这里连路灯都是坏的,唯一的亮光,来自巷子深处挂着的两盏白灯笼。
那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惨白的光晕映照出一块斑驳的木质招牌。
上面写着三个狂草大字——千人面。
字迹潦草诡异,像是有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挤在一起。
“根据那张收据上的特殊竹浆纹理,就是这里。”
墨知白收起伞,目光如刀,径直刺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整个浮城,只有这老字号能做出那种以假乱真的骨架。”
闻心跟在他身后,感觉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好几度。
这哪里是纸扎店,这简直就是给活人准备的灵堂。
“吱呀——”
墨知白伸手推开了那扇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浆糊味混合着潮湿的竹子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闻心刚迈进去半步,脚底板就窜上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供桌上点着几根红蜡烛,火苗幽幽地跳动着。
这不大的空间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有穿着寿衣的老头,有涂着红脸蛋的童男童女,还有穿着时尚现代装的年轻男女。
它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几百双用墨笔点出来的眼睛,在烛光下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闯入者。
那种被无数死物注视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卧槽!这要是突然动一个,我当场就能给吓得去世!】
闻心下意识地往墨知白身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贴在他背上。
墨知白却像是走进自家后花园一样淡定。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诡异的纸人,落在了店铺的最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破旧的竹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篾刀,正在削一根竹条。
“嗤——嗤——”
刀锋刮过竹皮的声音,在寂静的店铺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头头也没回,手上的动作极快,竹条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飞快地弯曲成形。
“不做生意。”
老头的声音干瘪刺耳,就像是用指甲在刮老树皮。
“滚。”
简单的一个字,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墨知白没有滚。
他迈开长腿,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老头身后三米处站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收据,还有钱万三的照片。
“啪。”
照片和收据被重重地拍在老头面前的工具台上。
震得桌上的竹屑飞起。
“钱万三,你的老主顾。”
墨知白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在你这定做了一个‘妻子’,现在,他和那个‘妻子’都失踪了。”
正在削竹条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把锋利的篾刀,悬在半空,寒光凛凛。
老头缓缓转过身来。
闻心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老头的左眼是一个黑漆漆的空洞,没有眼球,只有干瘪的眼皮塌陷下去。
剩下的一只右眼,浑浊昏黄,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精光。
孙师傅。
这就是这家“千人面”的老板,浮城手艺最好的扎纸匠。
他那只独眼在墨知白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是他自己找死。”
孙师傅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贪恋假物,把死物当活人养,被勾了魂也是活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只有嘲讽,没有半点对生死的敬畏。
墨知白双眼微眯。
“你知道那个纸人是用什么做的。”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那种生猪皮经过特殊药水浸泡后的质感,绝不是普通扎纸匠能弄出来的。
“我只管扎骨架,画皮那是别人的事。”
孙师傅把手里的篾刀往桌上一插,刀身入木三分。
“有人出钱,我就出活。至于那个纸人肚子里塞了什么,那是买家的癖好。”
“我这双手,只碰竹子和纸,不碰脏东西。”
这老头是个滚刀肉。
闻心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着。
他显然知道内情,而且对钱万三的遭遇没有丝毫同情,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
墨知白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上前一步,那种在警队多年磨练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爆发。
“那个纸人肚子里,藏着窃听器。”
“而且,在那根脊椎竹条上,刻着‘第一个’。”
墨知白死死盯着孙师傅那只独眼。
“这竹条是你削的,骨架是你扎的。你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孙师傅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店铺里屋那块脏兮兮的蓝印花布帘子,突然动了动。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小手,从帘子后面伸了出来。
紧接着,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穿着一身过时的红色碎花裙子,头发枯黄,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闻心在看到这小女孩的一瞬间,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女孩没有黑眼珠。
她的双眼全是眼白,灰蒙蒙的一片,显然是个盲人。
可是。
她并没有看向发出声音的墨知白。
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却精准无比地“看”向了躲在墨知白身后的闻心。
女孩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纯真,却又极其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分外渗人。
她歪了歪头,声音又轻又细,像是飘在空中的幽灵。
“姐姐。”
“你也想变成纸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