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03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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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0767

假如阿米知道他们打算就在当时当地开展工作,他肯定不会把井的事情告诉他们。日落时分越来越近,他急着想离开,所以忍不住紧张地偷看吊水杠杆旁的石头井沿,一名警察问他是怎么回事,他承认纳鸿害怕井底下的什么东西,害怕到他甚至没考虑过要去井里找默温和泽纳斯的程度。他这么一说,他们也就必须排空和勘测井底了,于是阿米只好哆嗦着等在一旁。他们一桶接一桶舀起发臭的井水,倒在边上泡湿的土地上。他们厌恶地闻着井水的气味,最后搅起来的恶臭熏得他们不得不捂住鼻子。这工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费时费力,因为井水异乎寻常的浅。至于他们发现了什么,这里就没必要说得太详细了。默温和泽纳斯确实都在底下,残缺不全,而且遗骸只剩下了骨架。井里还有处于类似状态的一头小鹿和一条大狗,另有数量可观的小动物的骨头。最底下的软泥和黏液疏松得难以解释,还冒着气泡。一个人带着一根长杆借助摇把降下去,发现长杆在井底淤泥里插到任何深度都不会碰到任何固体的阻碍。

黄昏开始到来,他们从屋里取来风灯。确定从井里无法得到更多的发现之后,所有人来到室内,在古老的会客室里商量,幽灵般的残月洒下暗淡的光线,断断续续地照着外面荒芜的灰色土地。他们坦然承认这起案件让人摸不着头脑,找不到可信的共同因素将所有的情况联系在一起,这些情况包括植物的怪异形态、牲畜和人类共患的未知疾病、默温和泽纳斯在腐臭井底难以解释的死亡。是的,他们都听说过流行乡野的传闻,但无法相信所有已发生的事情违背了自然定律。毫无疑问,陨石毒害了土壤,但人和动物即便从未食用从这片土壤种出来的东西也会得病,这就是另一码事了。是因为井水吗?非常有可能。分析井水是个好主意,但什么样的疯病能让两个男孩都跳进井里呢?他们的行为异常类似,遗骸表明两者都遭受了灰白松脆死神的侵袭。为什么所有东西都变得灰白和松脆呢?

验尸官坐在俯瞰整个院子的窗口,他首先注意到了水井附近的辉光。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可憎的土地上似乎到处都在微微发光,强度超过了若有若无的月光,这种新出现的亮光颇为清晰和明确,似乎是从黑色深坑底下射上来的,有点像柔化后的探照灯光芒,排水时积出的诸多水坑反射出模糊的辉光。辉光呈现出一种怪异无比的颜色,所有人都聚集在窗口。这时阿米吓得跳了起来,因为幽魂般的瘴气中,那怪异的光芒蕴含的颜色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去年夏天,他在陨石里那个可怖的脆性球状物上见过;今年春天,他在癫狂的植物上见过;仅仅是今天上午,在发生了无可名状之事的恐怖阁楼房间里,他认为他在有栏杆的小窗上见过。它在那里闪耀了半秒钟,随即有一股湿冷可憎的蒸汽从他身边掠过——然后那颜色中的某物就抓住了可怜的纳鸿。纳鸿在临终前是这么说的——说它就像那个圆球和那些植物。紧接着院子里马匹惊逃,井里传来溅水声——而此时此刻,水井正在向夜空喷吐着同样魔性色泽的苍白而险恶的光芒。

在此我不得不称赞阿米的心智有多么机敏,因为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还在思索一个从根本上说具有科学性的问题。他忍不住纳闷,那股蒸汽是白天他在对着上午天空打开的窗户前见到的,现在的磷光雾气是夜晚在黑色的焦枯土地背景上见到的,但两者给他造成的印象却完全相同。这不对劲,违反了自然法则,他想到遭难的朋友临终前说出的可怕话语:“它来的地方和这儿不一样……一个教授这么说的……”

拴在路旁两棵枯萎小树上的三匹马,忽然开始疯狂地嘶鸣和踢腾。车夫想出去安抚一下,但阿米用颤抖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别去,”他压低声音说,“这事情里有很多我们不明白的。纳鸿说有东西住在井底下,会吸走你的生命。他说肯定是去年六月从陨石里我们都见过的那个圆球里长出来的。吸取和灼烧,他说,只是一团颜色,就像这会儿外面的那种光,你几乎看不见,也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纳鸿认为它以所有活物为食,变得越来越强大。他说他上周见到了它。它肯定来自天上什么遥远的地方,就是去年大学里的教授说陨石来的那个地方。它的构造和存活方式都和咱们这个上帝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它来自我们之外的世界。”

他们犹豫不决地停下了脚步,井里射出来的光芒越来越强,拴着的马越来越狂躁地踢腾和呜咽。那真是一个可怕的时刻:这幢被诅咒的古老房屋本身的恐怖气氛,屋后柴棚里放着四具怪异的遗体——两具来自屋内,两具来自井底,前院淤泥深处射出的未知而邪恶的虹色光柱。阿米一时冲动拦住车夫,忘记了那团湿冷的有色蒸汽在阁楼房间里擦身而过后,他并没有受到伤害,然而他这么做也未必有什么不对。没有人知道外面的夜色下正在发生什么。尽管来自异界的渎神怪物迄今为止还没有伤害过神志尚未被削弱的人,但谁也无法说清它到了这个最终时刻会做出什么。云雾半掩月亮的夜空下,它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强大,表现出了格外显著的目的感。

窗口的一名警察忽然短促而尖厉地惊呼出声。其他人望向他,随即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来到他曾经漫无目标扫视的眼神被虏获的地方。不需要开口交谈了。村野流言中的争议内容不再存有任何争议之处,正是因为此刻的事情,在场的所有人后来都压低声音赞同,绝对不会在阿卡姆谈论这段怪异时光。有必要先做个说明,当晚的那个钟点连一丝风都没有。尽管事后过了好一会儿刮起大风,但当时绝对没有风。连苟延残喘的灰白色枯萎篱芥的干枯叶梢和停在屋外的马车车顶的垂穗都纹丝不动。然而就在如此紧张而邪异的寂静之中,院子里所有树木的光秃枝杈却动了起来。它们病态而痉挛似的抽动,像癫痫发作一般朝被月光照亮的云朵张牙舞爪,在有毒的空气中虚弱地抓挠,仿佛黑色的树根下有什么地底的恐怖魔物在蠕动和挣扎,通过看不见的怪异连接牵动了枝杈。

一连好几秒钟,所有人都无法呼吸。这时一团乌云经过,遮住了月亮,抓挠枝杈的剪影暂时消失。众人齐声惊呼,畏惧让他们压低了嗓门,但每个人喉咙里出来的声音几乎相同,而且都很沙哑。然而恐惧并没有随着剪影一起消失,接下来的一瞬间同样可怕,在更浓重的黑暗中,他们看见在树顶的高度有数以千计的微弱而渎神的细小光点,它们出现在每一根树枝的末端,就像圣艾尔摩之火或圣灵降临节落在使徒头顶上的火苗。违背自然的光芒聚集成怪诞的群落,仿佛饱餐后的食尸萤火虫在被诅咒的沼泽上空跳起来自地狱的萨拉班德舞;它们的颜色正是阿米已经熟悉和恐惧的那种无可名状的入侵异色。与此同时,从井里射出的磷光光柱变得越来越亮,众人挤作一团,脑海里不禁出现了末日感和反常感,磨灭了他们正常头脑能够形成的任何景象。光芒不再是向外照射,而是喷涌而出。无名之色以无形之流冲出井口,向上径直淌向天空。

兽医颤抖着走到门口,放下沉重的门闩。阿米同样在颤抖,他希望让其他人注意到树木正变得越来越亮,但控制不了嘴里发出的声音,只能拉住别人指给他们看。马匹的嘶鸣和踢腾变得极为令人恐惧,但俗世间的任何奖赏都无法鼓动躲在旧屋子里的那些人出去看哪怕一眼。随着时间的推移,树木的亮光越来越强烈,躁动的枝杈越来越趋向与地面垂直。吊水杠杆的木料这时也在发光,一名警察愣愣地举起手,指着西面石墙附近的木棚和蜂窝。它们同样开始发光,但来访者停在一旁的马车似乎还没有受到影响。紧接着,道路的方向传来骚乱的噪声和嗒嗒的蹄声,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阿米熄灭了房间里的照明灯,他们意识到那两匹狂躁的灰马挣断了拴住它们的小树,拉着马车逃跑了。

震惊让几个人不再缄默不言,他们尴尬地交头接耳。“它在附近的一切有机生物上蔓延。”法医喃喃道。没人搭理他,下井勘察的男人揣测说,肯定是他的长杆在井底搅起了某些无形之物。“太可怕了,”他又说,“井根本没有底。只有软泥、气泡和潜伏着某种东西的不祥感觉。”阿米的马还在外面的路上刨地和震耳欲聋地嘶吼,它的主人用微弱的颤音嗫嚅着说出他杂无头绪的想法,几乎被马弄出的声音淹没。“它从那块石头里来……它在底下越长越大……它捕食所有活物……它靠吸食活物的精神和肉体过活……撒迪和默温,泽纳斯和娜比……纳鸿是最后一个……他们都喝了井水……它靠他们变得强大……它来自天外,和这儿不一样的一个地方……现在它要回家了……”

话音未落,未知颜色的光柱忽然闪耀得愈加强烈,奇异的线条渐渐编织成某种形状,至于那形状,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描述。可怜的“英雄”被拴在那儿,突然发出了他们无论是在此之前还是之后都没有听到过的马匹能够发出的声音。低矮的会客室里,众人用力捂住耳朵,阿米在惊恐和恶心中从窗口转开。言辞无法形容当时的情形——等阿米再次望向窗外,只见到那头不幸的动物毫无动静地躺在劈裂车轴之间洒满月光的地面上。他没有再去看“英雄”,直到第二天众人合力埋葬了它。但此刻他来不及哀悼,因为几乎与此同时,一名警探无声地招呼其他人去看近在身边的这个房间里的恐怖之物。灯光熄灭以后,他们清楚地看见微弱的磷光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铺着宽幅地板的地面在发光,碎呢地毯在发光,小格窗的窗框也在发光。磷光在裸露在外的角柱上高低蹿动,在橱柜和壁炉架周围闪耀,侵染了每一扇门和每一件家具。磷光每分每秒都在变得越来越强烈,直至情况变得毋庸置疑:健康的活物必须离开这幢房屋。

阿米赶着他们从后门离开,顺着小径穿过田地,跑向十英亩的牧场。他们像梦游般走得跌跌撞撞,谁也不敢向后看,直到爬上远处的高地。还好有这条小径,令他们感到庆幸,因为他们不可能从屋前越过那口井逃跑。他们经过磷光闪烁的牲畜棚和柴房,经过遍布节瘤、轮廓扭曲的发光果树,这已经够糟糕的了,谢天谢地,那些扭曲得最可怖的枝杈都位于树顶。走过查普曼溪上的乡间小桥时,漆黑异常的乌云遮住了月亮,他们只得从那里摸索着爬上开阔的草场。

他们转身眺望山谷和谷底深处的加德纳家,见到了极端恐怖的景象:树木、建筑物,甚至尚未彻底变成象征死亡的松脆灰色的野草和牧草,整座农场都闪耀着那些可憎的未知混合颜色。树枝全都向天空伸展,顶端燃烧着污秽的火苗,同样邪恶的火焰像溪流一样流淌,在房屋、牲畜棚和柴房的梁木周围鬼祟爬行。这俨然是富塞利[4]幻想的景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是狂暴的无定形光焰,来自井底的神秘毒素构成了不受维度限制的异类彩虹——它们在沸腾,触摸,舔舐,延展,闪烁,拉伸,险恶地泛起气泡,遵循某种来自宇宙、难以辨识的色彩法则。

就在这时,那可憎的东西毫无预兆地垂直射向天空,像一枚火箭或一颗流星,没有留下任何尾迹,在云层中打出一个规则得奇异的圆洞,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甚至来不及惊呼或喊叫。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一幕,阿米茫然地望着在头顶闪烁的天鹅座α星,未知色彩就在那里融入了银河。紧接着,山谷里传来的劈裂声将他的视线迅速拉回了地上。仅仅是劈裂声,木头破碎和断裂的声音,而不是多位同行者信誓旦旦声称听见的爆炸声。然而结果是一样的,在一个斑斓如万花筒的狂暴瞬间,从遭受厄运和诅咒的农场里爆发出一团非自然的火花和物质构成的闪耀灾祸,照得适逢其会的几个人眼前一阵模糊,这团东西喷向天顶,其中的色彩和怪异碎片都是我们这个宇宙必须坚决排斥的事物。它们跟随已经消失的巨型可憎之物的脚步,穿过正在快速重新凝聚的云雾,一秒钟之后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其后和其下,只有众人不敢回去查看的沉沉黑暗。周围的风势越来越大,漆黑的刺骨寒风像是从星际空间直吹而来。冷风呼啸嘶吼,疯癫而狂躁地鞭笞田野和扭曲的树木,没过多久,这几个瑟瑟发抖的人意识到,无论等待多久,月亮也不会重新露面来照亮纳鸿家剩下的残骸了。

他们过于惊恐,甚至不敢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七个人哆哆嗦嗦地沿着北边的道路走向阿卡姆。阿米比另外几位同伴的情况更糟糕,他恳求他们不要直接回城,而是先送他回到自家厨房里。他不愿独自在黑夜中从大路穿过风声呼啸的树林回家。这是因为他比其他人多体验到了一种震撼,沉甸甸的恐惧永远压在他的心头,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甚至不敢提起。暴风肆虐的山顶上,其他人呆呆地望着道路的方向,只有阿米扭头看了一眼黑暗笼罩的凄凉山谷,他命运多舛的朋友直到不久前还居住在那里。他看见远处那个遭灾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有气无力地升起来,随即又沉下去,落回了巨大的无定形恐怖魔物射向天空之处。它只是某种颜色,但不是我们这个天地间的任何颜色。阿米认出了那种颜色,知道最后那点虚弱的残余物肯定还潜伏在井底,从此他再也无法正常地生活了。

阿米再也不愿接近那个地方。自从恐怖之事发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他一次也没有去过那里,等新水库蓄水淹没焦野,他会打心底里感到高兴。我同样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每次经过那口废弃水井时,阳光在井口附近改变颜色的样子都让我感到厌恶。我希望水位永远保持得足够高,但即便如此,我也永远不会喝它。我不认为以后我还会再造访阿卡姆乡间。第二天上午,与阿米一起去的那些人里有三位返回现场,在阳光下查看废墟的情况,然而事实上剩下的东西并不多。除了砌烟囱的砖块、地窖的石板和一些零散的无机物或金属垃圾,只有那口禁忌水井的井圈。他们拖走并埋葬了阿米那匹马的尸体,将马车还给阿米,现场的一切生命都消失了。留在原处的是五英亩怪异的灰色尘土荒漠,从此以后再也没长出过任何东西。时至今日,它在天空下蔓生,宛如酸液在树林和田地中侵蚀出的一块秃斑,只有极少数的大胆之人,不顾乡野传说前去查看,并将其命名为“焦野”。

乡野传说自然传播得十分怪异。假如城里人和大学里的化学家产生足够的兴趣,分析一下那口废弃水井里的水或似乎无法被风吹散的灰色尘土,传说也许还会变得更加怪异。植物学家也该研究一下长在焦野边缘地带的矮化植物群,确认乡间的一个说法是否正确:枯萎病正在以一年大约一英寸的速度逐渐蔓延。人们说附近春天里的牧草颜色不太对劲,野生动物会在冬天的浅雪上留下怪异的脚印。焦野上的积雪似乎总是不如其他地方那么厚。这个汽车时代所剩无几的马匹走进那死寂山谷就变得焦躁不安,猎人靠近被灰色尘土污染之处就无法依靠他们的狗了。

据说那里也会对精神造成很不好的影响。纳鸿被夺去生命后,出现问题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往往缺乏逃离此处的力量。意志坚定的乡民纷纷搬离附近地区,只有异邦来客才会尝试在破败的旧农舍里生活。但就连他们也待不下去,你有时候不得不琢磨,他们祖国那些有关呢喃魔法的疯狂和怪诞的传说究竟赋予了这些人什么样的洞察力。他们声称夜里做噩梦,梦中光怪陆离的世界极为恐怖,那块阴森领域的面貌自然也会促使病态的想象力作祟。旅客在那些幽深山谷里无法摆脱某种怪异的陌生感,艺术家描绘这些无论是肉眼还是灵魂都看不透其秘密的密林时会战栗不已。在阿米向我讲述他的遭遇之前,我曾单独步行经过那里,当时我的感受也让我本人觉得诧异。黄昏降临时,我隐约希望阴云在天空中聚拢,因为有某种因深邃虚空而产生的奇特胆怯感悄悄爬进了我的灵魂。

请不要征求我的意见。我不知道——就这么简单。我能询问的只有阿米一个人,因为阿卡姆的居民都不肯谈及那段怪异时光,见过陨石和颜色奇特的球状物的三位教授都已辞世。球状物不止那一个——这一点儿可以肯定。有一个汲取了足够的营养,设法离开了地球;或许还有另外一个,它没来得及跑掉。毫无疑问,它依然待在井底——每次见到瘴气蒸腾的井圈之上的情形,我总觉得阳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乡民说枯萎病每年向外伸展一英寸,因此直到现在或许依然存在某种生长或哺育。不过另一方面,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恶魔幼种,它都必须附着在其他东西上,否则它早就迅速蔓延开了。它会依附在那些向天空张牙舞爪的树木的根系上吗?如今流传在阿卡姆的传说之一就是某些肥壮的橡树会在夜里以不应有的方式发光和移动。

只有上帝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就物质的角度而言,我认为阿米描述的东西应该是气态的,但这种气体遵循的法则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它不是我们天文台的望远镜和感光板观测到的行星与恒星结出的果实。它不是其运动和维度能够被我们的天文学家测量或认为广阔得无法测量的天空的气息。它只是一种来自太空的颜色,一个令人恐惧的信使,来自超越了我们所知的整个大自然的无定形无限界领域,来自只需在我们惊惶的眼睛前打开超宇宙黑色深渊便足以使得我们大脑眩晕、身体麻痹的国度。

我不太相信阿米会有意识地向我撒谎,我不认为他的故事像镇民事先警告我的那样,完全是一个狂人的疯癫呓语。恐怖之物乘着那块陨石来到了峻岭和山谷之中,某些恐怖之物依然留在那里,尽管我不清楚去留两者的比例若何。水库放水会让我感到高兴,同时我希望阿米不要遭遇什么不幸。他见过太多次那东西,而那东西的影响过于凶险。他为什么一直没能够搬走?纳鸿的临终遗言他记得非常清楚——“没法离开……拖着你……你知道有东西要来了,但没用……”阿米是多么好的一位老人啊,等水库开始施工,我必须写信给总工程师,请他密切关注阿米。我非常不愿将他想作一个灰色、扭曲、松脆的畸形怪物,而这样的画面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搅扰我每晚的安眠。

[1]焦野(blasted heath),典出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为什么你们要在这焦野用这种预言式的称呼使我们止步?”弥尔顿在《失乐园》第一卷中引用:“好像被一阵天火烧了的橡树林和山上的松林,树顶枯焦,枝干光秃,却昂首挺立于焦野。”

[2]熔珠试验的一种,是分析特定金属成分的传统试验,不同金属各有其特征性的硼砂珠颜色。

[3]即兜状荷包牡丹,因花朵形状而有此俗名。

[4]亨利·富塞利(1741—1825),生于瑞士的英国画家,风格怪诞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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