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He 他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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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3593

我在一个不眠之夜见到了他。当时我绝望地四处乱走,企图拯救我的灵魂和梦想。来纽约事实上是个错误,我想寻找的是震撼灵魂的奇景和灵感,为此走遍了犹如迷宫的古老街道,它们从被遗忘的庭院、广场和码头漫无止境地曲折延伸到同样被遗忘的庭院、广场和码头。我望着庞然耸立的现代化高楼和尖顶,它们像巴比伦巨塔一样阴郁地耸立于下弦月之下,我得到的却只有恐惧和受压迫的感觉,它威胁着要主宰、瘫痪和湮灭我。

醒悟是逐渐到来的。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我从一座大桥上见到它气势恢宏地耸立于水面上,令人难以置信的尖峰和棱锥屋顶如花朵般优雅地从紫色雾霭中升起,与金色的火烧云和傍晚最早的几颗星辰嬉戏。微光闪烁的潮水之上,一扇又一扇窗户点亮灯光,光点在潮水中起伏和滑行,低沉的号角奏响奇妙的和弦,水面化作另一片星光闪烁的如梦苍穹,飘荡着丝丝缕缕的仙乐,卡尔卡松、撒马尔罕、埃尔多拉多和所有半传说的辉煌城市的奇迹都汇集其中。之后没多久,我被人领着行走在那些古老的道路上,它们多么贴近我的幻想——狭窄而蜿蜒的小巷和通道,身旁是成排的乔治王时代的红砖建筑,小窗格的天窗在柱廊支撑的大门之上散发光彩,门口停着鎏金轿车和镶板马车——我期盼已久的事物终于成为现实,在最初的兴奋中,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假以时日它们会让我成为一名诗人。

然而,成功和快乐都未能如愿到来。刺眼的阳光只揭示出贫穷和疏离,月光下显得可爱和散发古老魔法的攀缠蔓延的石板,此刻就仿佛象皮病一样丑恶不堪。拥挤的人群熙熙攘攘地穿过犹如排水沟的街道,他们都是矮胖黝黑的外国佬,面容冷酷,皱眉狭眼,这些精明的外国佬没有梦想,与周围的景象毫无亲缘关系,在早先定居此处的蓝眼居民看来,他们什么都算不上,而蓝眼居民从心底里热爱整洁的绿色小巷和白色的新英格兰尖屋顶村舍。

因此,我得到的不是诗歌,而是令人战栗的茫然和无法言喻的孤独。我终于认清了以前没有人敢于低声说出的可怖真相——不能提及的秘密中的秘密——这座喧闹的石砌城市并不像伦敦之于老伦敦、巴黎之于老巴黎,是老纽约这个活物的延续,事实上它已经完全死亡,它蔓生的尸体只做过不完美的防腐处理,奇异的生物在此滋生,这些东西与尚存活时的它毫无关系。发现此事之后,我再也不能惬意地入睡。我逐渐养成了白天远离街道、只在夜晚外出探险的习惯,因此得到了一些听天由命的平静,黑暗能够唤回宛如鬼魂一般在此盘桓的那一丁点过往,古老的白色门扉忆起曾经在此穿过的坚毅身影。在这种松弛的心境下,我甚至写了几首诗,但依然不愿返回家人的怀抱,免得被人视为狼狈爬回故乡的失败者。

就这样,一个不眠之夜,我在散步时遇到了那个人。当时我走在格林威治一个隐蔽而怪诞的庭院里。先前出于无知,我选择这个区域落脚,因为听说它是诗人和艺术家天赐的家园。古旧的小巷与房屋、不期而遇的小广场与庭院确实愉悦了我,后来才发现所谓的诗人和艺术家只是吵闹的冒牌货,他们的趣味华而不实,生活是对诗歌和艺术的纯粹美感的彻底否定。我之所以还住在此处,仅仅是因为喜爱那些历史悠久的事物。我想象它们处于黄金时代的样子,格林威治当时还是个平静的村庄,没有被城市吞噬。破晓前的那几个小时,狂欢者都已经沉睡,我喜欢徜徉于神秘而蜿蜒的街巷之间,沉思世世代代在此积淀的奇异奥秘。这么做能让我的灵魂保持活力,给我难得一见的那种美梦和幻象,满足深埋于我内心的那个诗人。

八月里一个多云的凌晨,我遇到了那个男人。当时我正在探索一连串互不相连的天井,它们现在只通过横亘其间的建筑物中没有照明的走廊连接在一起,但曾经构成过一个风景如画、连绵不断的街巷网络。我在语焉不详的传闻中听说了它们的存在,意识到它们不会被绘制在如今的任何地图上。遭到遗忘的现状反而让我感到亲近,因此我以加倍的热情寻觅它们。此刻找到之后,我的热情再次加倍,因为它们的排列方式中有某些因素隐约暗示这仅仅是许多如此事物中的一个,黑暗而沉默的类似网络不为人知地镶嵌于漠然高墙和荒弃公寓楼之间,缺乏光照地潜伏于拱廊背后,说外语的异国人群没有觉察到它们的存在,只有不欢迎大众和阳光的鬼祟而拘谨的艺术家在守护它们。

他自作主张地与我交谈时,我正在打量筑有铁栏杆的台阶和带门环的大门,格子窗里映出来的苍白光芒无力地照亮了我的脸,才使他注意到了我的情绪和视线。他的面容处在阴影中,一顶宽檐帽完美地搭配着他身上过时的斗篷。然而在他向我开口之前,我就隐约感到了不安。他的身影非常纤细,枯瘦得几乎像一具干尸。他的声音出奇的柔和与空洞,但并不特别低沉。他说他多次注意到我在四处游荡,推测我和他一样热爱逝去岁月的遗迹。我难道会不愿意接受一个深谙此种探索的老手的指引吗?他对本地的了解无疑远超一名显而易见的新来者有可能获得的知识。

他说话的时候正处于一扇阁楼孤窗映出的黄色光芒照耀下,让我得以瞥见了一眼他的脸。那是一张高贵甚至英俊的苍老面容,带着就他的年龄和这个地方而言不同寻常的血统和教养的印记。然而这张脸一方面令我愉悦,另一方面也有某些特质使我不安——也许是因为它过于白皙,或者过于缺乏表情,或者完全与此处格格不入,因而无法让我感到自在和舒服。话虽如此,我还是跟他走了。在那些沉闷的日子里,只有对往昔美景和奥秘的追求还能让我的灵魂保持活力,我以为这是命运罕有的恩赐,让我遇到一名同类,而他的探索似乎比我深入许多倍。

夜晚的某些因素使得穿斗篷的男人安于沉默,因为他领着我走了漫长的一个小时,没有说任何不必要的话,只以最简短的方式讲述古老的名称、日期和改变,基本上只用手势带领我挤过狭窄的缝隙,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攀爬一面又一面砖墙,有一次甚至手脚并用地爬过一条低矮的拱形通道。这条通道长而曲折,尽管我很想记住地理方位,却完全丧失了这种可能性。我们见到的事物非常古老和惊人,至少在我借以观察它们的些许散射光线下是这样,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摇摇欲坠的爱奥尼亚式立柱、有竖槽的半露壁柱、带瓮头的铁栅栏柱、有着华丽过梁的窗户和装饰性的扇形窗,随着我们继续深入这座由未知古迹构成的无尽迷宫,它们显得越来越奇巧和怪异。

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时间渐渐过去,亮灯的窗户变得越来越稀少。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见到的路灯是烧油的,有着古老的菱形花纹。后来,我注意到有些路灯里点着蜡烛。经过一个毫无光亮的可怖天井时,我的向导不得不用他戴手套的手领着我穿过彻底的黑暗,走进一面高墙上的一扇狭窄木门。我们踏入的这段小巷只有七幢房屋前各一盏的风灯提供照明——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们竟然是殖民时代的铁皮风灯,顶帽呈圆锥形,侧面开着孔洞。这是一条陡峭的上坡小巷,比我想象中纽约这个地区有可能存在的坡度更加陡峭,一座私人宅院被常青藤覆盖的墙壁完全堵住了坡顶,借着暗淡的天光,我只能看见墙壁另一侧白色的穹顶和摇曳的树顶。墙上开着一扇低矮的拱形门,黑橡木的门板上遍布饰钉,男人用一把笨重的钥匙打开门锁。他领我进门,带着我在彻底的黑暗中走过一段似乎是砾石小径的路面,最后爬上几级石阶,来到房屋的正门前。他打开门锁,请我进去。

走进屋子后,我几乎昏了过去,因为严重霉烂产生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那只可能是几百年腐朽衰败的结果。款待我的屋主似乎没有注意到,出于礼节我也保持沉默。他领我爬上弧形楼梯,穿过走廊,进入一个房间,我听见他在我们背后锁上了房门。然后他拉开窗帘,露出三块窗格拼成的窗户,在天空微光的衬托下,我也只能勉强分辨出窗户的轮廓。随后他走向壁炉,用铁块击打燧石,点燃十二枝大烛台上的两根蜡烛,他对我打了个手势,开始用轻柔的嗓音说话。

在微弱的光线中,我发现这是一间家具精美、镶嵌墙板的宽敞图书室,年代可以追溯到十八世纪的前二十五年,门上有奢华的三角楣饰,多利安式的檐板令人喜爱,刻着美丽花纹的壁炉饰架顶上是涡卷与瓮的浮雕。装满书籍的书架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精美的家族成员肖像画。岁月磨灭了画像的光泽,它们因而变得神秘而朦胧,但与我面前的男人都有着毋庸置疑的相似之处。他示意我坐进优雅的齐本德尔桌旁的一把椅子,像是有些尴尬般犹豫片刻,然后隔着桌子在我对面坐下。他慢吞吞地脱掉手套、宽檐帽和斗篷,站在那里仿佛戏剧中的角色,身穿全套乔治王时代中期的服装,他的长发编成辫子,褶边翻领围着颈部,穿齐膝马裤和丝绸紧身裤,脚上是一双我先前没有注意到的搭扣皮鞋。他缓缓坐进一把有七弦琴形状靠背的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摘掉帽子后,他看上去极为老迈,但先前几乎没有显露出来,我猜测最初让我感到惶恐的会不会是这种难以觉察的奇特长寿的特征。他滔滔不绝地开口,小心翼翼压低的柔和而空洞的声音不时颤抖。我有好几次未能听懂他讲述的内容,但听得越久,惊愕和我勉强克制的警惕情绪就越发强烈。

“如你所见,先生,”屋主开口道,“我这个人有一些非常古怪的癖好,在拥有你这样的智慧和爱好的人面前,我不必为我这身服装表示歉意。回想以前更美好的日子时,我没有顾及是否要遵从他们的习俗,适应他们的衣着和礼仪。只要不刻意张扬,我这小小的放纵不会冒犯任何人。是好运帮助我保住了祖先的乡间庄园,尽管它先后被两座城镇吞并:首先是格林威治,一八〇〇年以后它在此兴建;然后是纽约,一八三〇年前后它扩张至此。家族出于许多理由想保留此处的原貌,我在履行如此义务时也不曾疏忽。一七六八年继承此地的乡绅研习过某些知识,获得了一些发现,全都与栖息于这个特定地点的力量有所联系,它们必须受到最严密的守护。我现在将向你展示这些知识和发现的一些奇特效果,但请你务必保密。我认为我可以信任自己对他人的判断,不必怀疑你的兴趣和忠诚。”

他停顿片刻,我只能点头。我说过我心生警惕,然而对我的灵魂来说,没有什么比纽约在阳光下袒露出的物质世界更加致命,无论这位老者是个无害的怪人还是个危险知识的研习者,我都别无选择,只能听他说下去,用他或许会展示的任何事物来满足我的好奇心。于是我听了下去。

“在……我的祖先……看来,”他继续用柔和的嗓音说,“人类的意志力似乎含有一些非凡的特性,这些特性不但能够毋庸置疑地指挥一个人自己和其他人的行为,而且也能影响自然界各种各样的力量和物质,甚至有可能控制超越大自然本身的许多元素和维度。不妨这么说,他蔑视诸如空间和时间之类重要事物的神圣性,为曾经扎营于这座山丘上的某些混血红皮印第安人的仪式赋予了奇异的用途。修建房屋的时候,这些印第安人表示愤慨,像瘟疫一样执着地恳求能在月圆之夜探访此处。接下来的许多年,他们每个月想方设法翻越围墙,避人耳目地施行某些术法。后来在一七六八年,新来的乡绅撞见他们的所作所为,见到的景象使他惊呆。事后他和印第安人商讨,用自由来往他的土地的权利换取他们行为的确切含义,他得知他们的祖辈从红皮祖先那里学到了一部分习俗,从立法会议时代的老一代荷兰人那里学到了另一部分。该感染天花的老家伙啊,乡绅肯定灌了他们世上最糟糕的朗姆酒——天晓得是不是存心的——因为他问出秘密后仅仅过了一个星期,知道秘密的活人就只剩下他一个。先生,你是第一个被告知这个秘密的外来人,若不是你如此热衷于追寻逝去的事物,我也不会冒险向你泄露这么多关于……那力量……的内情。”

我不寒而栗,老者的用词越来越偏向口语,而且是另一个年代惯用的语言。他继续说了下去。

“但你必须明白,先生,从杂种野蛮人那里得到的知识仅仅是……乡绅……多年来积累的诸多学识的一小部分而已。他的牛津大学可不是白上的,在巴黎与一位年长的炼金术士兼占星家交谈也并非一无所获。总而言之,他了解到整个世界只是蒙蔽我们智识的云翳,粗鄙村夫的视线无法穿透它,智者却能轻易吸进呼出,就好像它是上等弗吉尼亚烟草燃烧的烟雾。我们要的东西,可以留在我们身边;我们不要的东西,可以扫除干净。我不敢说这样的想法完全经得起考验,但足以偶尔制造出相当美妙的奇观。若是我没猜错,假如能更清楚地目睹另外一个时代,比你的想象力更好地满足你,你一定会非常高兴。因此,请克制住一切恐慌的情绪,看一看我打算向你展现的事物。来,到这扇窗户前,不过请务必保持安静。”

老者抓住我的手,带着我走向恶臭房间长边上的两扇窗户中的一扇,他没戴手套的手指刚碰到我,我就变得浑身冰冷。他的手尽管干燥而有力,却像是用冰雕刻的,我险些甩开他拉住我的那只手。但与此同时,我再次想到了现实的空虚和恐怖,于是鼓起勇气准备去往他引导我前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来到窗口,他拉开黄色丝绸窗帘,将我的视线引向外面的黑暗。有好一会儿,我只在底下极远之处见到了无数舞动的小光点。紧接着,仿佛在回应老者做的一个阴森手势,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照亮了整个视野,我望见了一片茂盛植物的海洋——未经污染的植物,而不是正常神志以为会见到的屋顶之海。哈德逊河在我右手边闪着顽皮的光芒,前方远处是一大片盐沼地的病态微光,胆怯的萤火虫如星辰般点缀其中。闪电随即熄灭,邪恶的笑容浮现在年迈巫师犹如蜡像的面庞上。

“那是我之前的时代——新来的乡绅之前的时代。祈祷吧,咱们再尝试一次。”

我精神恍惚,连这座该诅咒的城市那可憎的现代性都没有让我这么眩晕过。

“我的上帝!”我悄声说,“你能随心所欲地这么做吗?”他点点头,露出曾经长着黄色毒牙的黑色残根。我抓住窗帘,以免倒在地上。他用可怖的冰冷手爪扶住了我,重复他那个阴森的手势。

闪电再次划破天空,但这次照亮的景象并非完全陌生。那是格林威治,是往日的格林威治,到处都能看见一个屋顶或一排房屋就是如今的样子,但伴随它们的是可爱的绿色小巷、田野和青草茵茵的公园。沼泽地依然在远处闪烁微光,但更远处能看见当时纽约的所有尖顶:三一教堂、圣保罗教堂和红砖教堂俯瞰它们的姐妹,木柴燃烧的薄霾笼罩着整个场景。我难以呼吸,但主要不是因为眼前的景象本身,而是我的想象力骇人地推测出的种种可能性。

“你能——你敢——走得更遥远吗?”我用敬畏的声音说,我猜他有一瞬间被我的情绪感染了,但邪恶的笑容随即重新浮现。

“更遥远?我见过的东西能把你变成疯狂的石像!向后,向后——向前,向前——看,你这个哭唧唧的低能儿!”

他低声吼出最后这几个字,同时再次打手势。天空中的闪电比前两次更加炫目。整整三秒钟,我瞥见了无比混乱的景象,在这几秒钟内,我见到的事物日后在睡梦中永远折磨着我。我见到奇异的飞行物体如害虫般遍布天空,它们底下是地狱般的黑色城市,庞大的石砌梯台和渎神的金字塔凶蛮地刺向月亮,魔光在不计其数的窗户内灼烧。我看见这座城市的黄皮狭眼居民身披橙色和红色的可怖长袍,令人嫌恶地簇拥在空中的廊道上疯狂舞动,狂热的铜鼓咚咚声、污秽的响板嗒嗒声和沙哑号角的癫狂呻吟汇集成无休止的哀嚎,起起落落就仿佛不洁的沥青海洋泛起的波涛。

如我所说,我见到了这一幕景象,心灵的耳朵听见了伴随它的亵渎神灵、犹如魔窟的嘈杂怪声。死尸城市曾经在我内心搅起的全部恐惧惨啸着化作现实,我忘记了必须保持安静的训诫,一声一声又一声地尖叫,我的神经终于崩溃,墙壁在我周围颤抖。

闪电的光芒暗淡下去,我看见屋子的主人也在颤抖。我的尖叫让他愤怒得面容扭曲如毒蛇,但震惊和恐惧随即抹去了其他的表情。他蹒跚走开,像我先前那样抓住窗帘,疯狂地摆动头部,就像被猎杀的动物。上帝做证,他确实有理由这么做,因为我尖叫的回声刚消散,就响起了另一个声音,这个声音蕴含着无比凶险的含义,仅仅是因为情绪已经麻木,我才保住了精神和神志健全。上锁的门外传来了鬼祟而持续不断的嘎吱响声,那是一群光着脚或脚裹兽皮的人踩着楼梯上楼的声音。在微弱烛光下,闪亮的黄铜门闩发出了被蓄意拨动的咔嗒声。老者在散发霉味的空气中抓挠我,对我吐口水,又摇摇晃晃地抓着黄色窗帘,从喉咙深处大吼大叫。

“满月——你这该死的——你……你这乱叫的狗——你叫来了他们,他们来抓我了!穿软皮鞋的——死人——上帝惩罚你们,红皮的魔鬼,不是我给你们的朗姆酒下毒的——我不是保住了你们遭天花的魔法吗?——你们喝死了自己,诅咒你们,你们却要责怪乡绅——放过我,你们!——别碰那门闩——我这儿没有你们要的——”

就在这时,三下从容不迫的敲门声震动了门板。发狂术士的嘴角冒出白色的泡沫,他的恐惧变成了冰冷的绝望,为他对我的愤怒重新苏醒留出了空间。我扶住桌角免得倒下,他踉跄着朝我走了一步,右手依然抓着窗帘,左手试图挠我。窗帘先是绷紧,继而从高处的窗帘杆上掉了下来。先前逐渐变亮的天空预示这是一个满月之夜,此刻月光如洪水般涌入房间。在泛着绿色的光芒中,蜡烛的火光变得暗淡,腐朽的表象在散发霉味的房间里扩散——早已虫蛀的墙板、沉陷的地板、破碎的壁炉、摇摇欲坠的家具和褴褛的挂毯。也许出于同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恐惧和激动,腐朽也扩散到了老者身上。他冲到我身边,企图用秃鹫般的钩爪袭击我,我看见他皱缩下去,身体发黑。他眼睛周围的面部变得焦黑而干皱,只有眼睛本身还保持完整,膨胀着发出咄咄逼人的炽热光芒。

敲门声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执着,这次还带着金属撞击的声音。我面前的黑色怪物只有头上的眼睛还能看得出形状,在沉陷的地板上无力地朝我蠕动而来,偶尔怀着不朽的恶意虚弱地吐出一点儿口水。门外的撞击变得迅猛,在腐朽的门板上砸得木屑四溅,我看见闪烁寒光的战斧劈开木头。我没有动弹,因为无法动弹,只能头晕目眩地看着房门四分五裂,涌入房间的是一大团无定形的漆黑物质,如星辰般点缀着许多怀着恶意的闪亮眼睛。它黏稠地倾泻而入,仿佛石油如洪水般淌出朽烂的舱壁。它在地上扩散,碰翻了一把椅子,从桌子下流淌过整个房间,扑向眼睛依然瞪着我的黑色头颅。它围绕着头颅并拢,彻底吞没了它,随即开始退却。它没有碰我,带着已经消失在视线外的战利品流出黑漆漆的门洞,沿着我看不见的楼梯下楼,楼梯和先前一样嘎吱作响,只是换了个方向。

这时地板终于垮塌,我惊叫着滑进底下黑暗的房间,蜘蛛网呛得我难以呼吸,恐惧使我几乎昏厥。绿色的满月隔着破碎的窗户洒下光芒,让我看见通往走廊的门半敞着。我从满是石膏碎块的地上起身,从坍塌的天花板下挣脱出来,看见那股可怖的黑色洪流在前方淌过,几十只恶毒的眼睛在其中闪闪发亮。它在寻找通往地下室的门,找到后就钻进去消失了。此刻我感觉到低一层的这个房间的地板和楼上房间的地板一样开始塌陷,而上方响起一声轰然巨响,随后在西侧窗外倒下的东西无疑是最高处的穹顶。我从瓦砾堆里挣脱,穿过走廊跑向前门,发现前门打不开,于是抡起一把椅子砸破窗户,然后发狂般地爬出去。无人照料的草坪上,月光舞弄着足有一码高的野草。围墙很高,门全都锁着。我把几个箱子摞在一个角落里,爬上去抱住墙顶的巨大石瓮。

我筋疲力尽地望向上方,见到的只有奇异的高墙、窗户和古老的复斜式屋顶。来时的陡峭小街已经不见踪影,尽管月光明亮,但从河畔滚滚而来的浓雾很快遮蔽了我能见到的光景。忽然,我抱住的石瓮开始颤抖,仿佛被我毁灭性的眩晕感染了。片刻之后,我的身体栽向地面,落进我一无所知的命运的怀抱。

找到我的人说我尽管断了好几根骨头,但还是爬了很长一段路,因为地面上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他不敢去看的地方。随后的大雨很快洗掉了通往我的受难之地的这条痕迹,报告能陈述的仅限于我从某个未知地点逃出来,现身于佩里街旁一条短巷的入口处。

我从未考虑过要回到那些阴森如迷宫的街巷之中,即便我能指引任何神志健全的人去那里,也绝对不会这么做。至于那古老的怪物是谁或什么,我一无所知。请让我再次重申,这座城市已经死了,充满了我们无从猜测的恐怖之物。我不知道他是否离开,但我返回了家乡新英格兰。傍晚时分,芬芳海风轻轻吹拂那里的纯洁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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