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02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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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1049

四月给村野居民带来了某种疯狂,他们开始弃用经过纳鸿家的道路,最终导致这条路被彻底荒置。起因是植物。所有果树都开出颜色诡异的花朵,院子里的多石土壤和相邻的牧场长出奇特的植被,只有训练有素的植物学家才能将其与本地的固有植物区系联系在一起。除了草皮和树叶的绿色,哪儿也看不见健康而正常的其他颜色,病态而隐晦的原色组成的混乱斑驳如棱镜分光结果的杂色却比比皆是,地球上已知的色彩中找不到它们的位置。荷兰马裤花[3]成了险恶之物,血根草以其变态本色肆意生长。阿米和加德纳一家认为大部分颜色有一种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感觉,让人想起陨石里那个脆质球状物的颜色。纳鸿耕种了那十英亩的草场和高处的田地,但没去碰住宅周围的土地。他知道再怎么费劲都无济于事,只希望夏季的怪异植物能吸净土壤里的毒素。他做好了面对一切坏事的准备,也习惯了身边有什么声音等着被听见的感觉。邻居拒绝接近他家自然对他造成了影响,但对他妻子的影响更加严重。孩子们每天都去上学,因此情况尚可;但流言依然让他们感到恐惧。撒迪厄斯是个特别敏感的少年,遭受的折磨也最严重。

五月,昆虫进入活动期,纳鸿家成了嗡嗡飞行和蜿蜒爬行之物构成的噩梦。大多数昆虫的形态和行为似乎都异乎寻常,夜间出没的生活习性更是违背了纳鸿往日的全部经验。加德纳家入夜后开始留神警惕——漫无目标地朝任意一个方向张望,寻找他们自己也说不清的某些事物。到了这时,他们全都承认了撒迪厄斯对树木的说法是正确的。第二个注意到这个情况的是加德纳夫人,她在窗口望着月光下一棵枫树的肿胀枝条。树枝确实动了,而且当时没有风。肯定是树液造成的。这里生长的所有东西现在都变得怪异。不过,做出下一个发现的并不是纳鸿家的成员,对于周遭变化过于熟悉麻痹了他们的感官。一位腼腆的风车销售员从波士顿来到本地,他对村野传说一无所知,在夜里驱车经过纳鸿家,一眼就看见了他们未能注意到的东西。他在阿卡姆讲述的故事成了《公报》上的一篇短文,包括纳鸿在内的所有农夫这才知道。那天夜里很黑,车上灯光昏暗,但山谷里有个农场周围的黑暗却没那么浓重,听到他的叙述,人人都知道那只可能是纳鸿家。黯淡但确实存在的某种辉光似乎存在于从草皮到树叶和花朵在内的所有植物器官之中,在某个瞬间,靠近谷仓的院子里似乎有一小团分离的磷光在鬼鬼祟祟地摇动。

草皮目前似乎还没遭殃,牛群在房屋附近的草场上自由走动,然而临近五月末,牛奶开始变质。纳鸿于是把牛群赶到高处去,问题随即消失。没过多久,草皮和树叶的改变就连肉眼也能看清楚了。它们显出一种高度特殊的松脆特性,颜色也从青绿变成灰白。现在只剩下阿米还会去他家做客,但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待到放暑假的时候,加德纳一家事实上与世界断绝了来往,只是偶尔请阿米替他们去城里办些杂事。他们的身心健康都在令人费解地恶化,加德纳夫人发疯的消息传开时,没有人感到惊讶。

这件事发生在六月,陨石坠地一周年前后,可怜的女人嘶喊着说空气中有一些她无法描述的东西。她的胡话里连一个特指的名词都没有,只有动词和代词。东西在挪动、在变化、在扑腾,耳朵在聆听不完全是声音的脉冲。什么东西被取走了——从她身上被吸走的……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附着在她身上,非除掉不可。入夜后没有任何东西固定不动……墙壁和窗户不断变形。纳鸿没有送她去县精神病院,而是让她在家里游荡,只要她别伤害自己和其他人就行。即便她的表情发生变化,他也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但后来孩子们开始害怕她,她对撒迪厄斯做怪相,他险些被吓昏,于是决定把她锁在阁楼上。到了七月,她不再说话,四肢着地爬行,七月行将结束时,纳鸿有了个疯狂的念头:她在黑暗中会微微发光,和他明明白白地见到的附近植物的情形一样。

在此之前不久,马匹发生了惊逃。某种东西在夜间唤醒了它们,令其在马厩里嘶吼和踢腾,闹出的响动非常可怕。似乎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它们安静下来,纳鸿只得打开马厩门,它们像受到惊吓的林鹿一样四散奔逃。他花了一个星期才寻回全部四匹马,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都变得难以驾驭,毫无用处了。马匹的脑子里出了什么问题,为了它们好,他不得不开枪逐一将其打死。纳鸿向阿米借了一匹马来运送干草,却发现这匹马不肯靠近谷仓。它畏缩、惨叫、呜咽,最后他只好把它赶进院子,男人们自己出力气把沉重的货车推近干草棚以便装卸。另一方面,植物全都变得灰白和松脆,就连颜色曾经无比怪异的花朵如今也变得灰白,结出来的果实色泽发灰,尺寸显小,而且缺乏味道。紫菀和一枝黄开出灰色的变形花朵,前院的玫瑰、百日菊和蜀葵都怪诞得亵渎神圣,纳鸿的大儿子泽纳斯干脆砍光了它们。奇异的肿胀昆虫也在那段时间前后死亡,连放弃蜂巢、迁居树林的蜜蜂也不例外。

到了九月,全部植物都迅速崩解成灰白色的粉末,纳鸿担心树木会在土壤肃清毒素之前死去。他妻子不时会发出一阵阵恐怖的尖叫,他和孩子们的神经永远紧绷。他们开始避开其他人,开学之后,孩子们也没有回校。然而还是阿米,他们罕有的访客之一,首先意识到井水不再适合饮用。它有一种邪恶的味道,不完全是臭味也不完全是咸味,阿米建议他的朋友去高地另挖一口井,直到土壤恢复正常。但纳鸿无视他的警告,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对怪异和令人不快的事物已经变得麻木。他和孩子们继续使用有怪味的水源,没精打采、机械地喝水,吃他们烹饪不得法的贫乏餐食,做着费力但无用的单调杂活,过着漫无目标的生活。全家所有人都体现出某种顽固的听天由命的感觉,就好像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在无名的卫士行列之间走向必然而熟悉的厄运终点。

九月的一天,撒迪厄斯去打井水,然后就发疯了。他拎着提桶去,却空手回来,尖叫着挥舞手臂,时而迸发出一阵痴狂的傻笑,时而压低声音说什么“底下有颜色在移动”。一家疯了两个实在很糟糕,但纳鸿这时候表现得很勇敢。他让男孩乱跑了一个星期,直到撒迪厄斯磕磕绊绊伤到了自己,于是他把男孩关进阁楼上的另一个房间,而男孩的母亲就待在走廊对面的房间里。两人隔着上锁的房门互相尖叫,那情形非常恐怖,在小默温心中尤其如此,他认为他们在用某种不属于地球的可怕语言交谈。默温的想象力变得丰富得可怖,自从和他最要好的哥哥被关起来之后,他越来越烦躁不安。

几乎与此同时,牲畜开始大量死亡。家禽变成灰白色,死得非常迅速,切开后发现肉发干且散发恶臭。猪肥胖得异乎寻常,随即出现令人作呕、谁也无法解释的变化。猪肉自然毫无用处,纳鸿终于无计可施了。没有一位乡村兽医愿意接近他家,阿卡姆城里的兽医公开承认无能为力。猪的皮肤变得灰白和松脆,在死前崩解为碎块,眼睛和拱嘴的形态出现了奇特变异。这个情况非常令人费解,因为纳鸿家从未喂它们吃过变质的植物。母牛随后也出事了。它们的某些部位甚至整个身体会怪异地萎缩或变瘪,极其可怖的崩溃或解体也屡见不鲜。到了最终阶段——结果往往是死亡——它们的身体也会变得灰白和松脆,与猪的情况如出一辙。不存在下毒的可能性,因为所有事例都发生在上锁和无外力干涉的牲口棚里。啮齿类动物也不可能通过啃咬传播病菌,因为地球上有什么动物能穿过如此严实的屏障呢?只可能是某种天然疾病在作祟,然而何种疾病能制造出如此结果就无从猜测了。收获季节来临,他们家没有任何动物还存活,家畜和家禽都死了,狗也跑了。狗一共有三只,在一天夜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没有回来过。五只猫走得比狗还要早,但它们的离去几乎无人在意,因为老鼠似乎已经从纳鸿家绝迹,更何况只有加德纳夫人把这些优雅的猫科动物当宝贝看待。

十月十九日,纳鸿跌跌撞撞地闯进阿米家,带来了骇人的消息。死神找上了被关在阁楼房间里的可怜虫撒迪厄斯,而且以某种无法描述的方式降临。农场背后有一块围起来的家族墓地,纳鸿在那里挖了个坟,让他发现的东西入土为安。房间里的东西不可能来自外部,因为带栏杆的窗户和上锁的房门都完好无损,而房间里的惨状与牲畜棚里的情况完全相同。阿米和妻子尽可能地安慰这位悲恸的男人,但同时也心惊胆战。无情的恐怖魔物似乎依附在加德纳一家和他们触碰过的所有东西上,他们家的一名成员出现在屋子里就仿佛从无名和无可名之领域吹来的一股气息。尽管一百万个不情愿,但阿米还是送纳鸿回家了,然后尽量安慰歇斯底里哭泣的小默温。泽纳斯不需要安慰。他近来渐渐地除了盯着天空什么都不做,父亲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阿米认为这样的命运反而是一种福气。默温的尖叫时而引来阁楼上的微弱回应,阿米用眼神询问纳鸿,纳鸿解释说他妻子已经非常虚弱了。夜幕临近,阿米总算设法脱身,因为当植物开始微弱发光、树木即便没有风也若有若无地暗自摇曳时,就连友谊也无法让他继续留在那个地方。阿米的想象力并不丰富,这对他来说实在非常幸运。尽管如此,他的精神还是遭受了些许的扭曲;然而假如他能够将身边所有的不祥之兆联系在一起并进一步思考,他必然会无可避免地陷入完全的疯狂。他在暮色中匆忙赶回家,疯女人和崩溃孩童的尖叫声在耳畔可怖地回响。

三天后的清晨时分,纳鸿冲进阿米家的厨房,尽管主人不在,他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出了又一个绝望的故事,而皮尔斯夫人只能战战兢兢地听着。这次出事的是小默温。他失踪了。昨天深夜他带着风灯和提桶出去打水,再也没有回来。他这几天一直失魂落魄,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朝着所有东西尖叫。他出去后,院子里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喊叫,但等父亲跑到门口,男孩已经不见了。他看不到男孩的风灯的亮光,男孩本身也无影无踪。当时纳鸿以为风灯和提灯也不见了,但天亮后,彻夜在树林和田地里寻找儿子的纳鸿回到家里,却在井边发现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东西。有一团被压扁并看似部分熔化的铁块,那无疑是风灯的残骸;它旁边是一个扭曲的桶身和一截弯曲的铁环,两者都半熔化了,看起来曾经是提桶的组成部分。情况就是这样。皮尔斯夫人吓呆了,阿米回家后听说这番变故,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默温不见了,去告诉附近的居民毫无意义,他们现在躲着加德纳家的所有人走。去告诉阿卡姆市的人同样没用,他们喜欢嘲笑一切。撒迪厄斯不在了,现在默温也不见了。某些东西在悄然潜行,等待着被看见、摸到和听见。纳鸿迟早也会消失,若是他走得比妻子和泽纳斯更早,他希望阿米能帮忙照看他们。这必然是某种天罚,但他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因为据他所知,他在上帝的道路上向来行得正坐得端。

接下来的两周,阿米没有纳鸿的任何消息。他担心朋友会不会遇到了意外,于是克服恐惧,前去拜访加德纳家。粗大的烟囱没有冒出袅袅青烟,来访者顿时害怕起来,最坏的情况或许已经发生。整个农场的面貌让人惊骇——灰白色枯萎的草皮和树叶覆盖地面,藤蔓变得松脆,从古老的外墙和山墙上脱落,光秃秃的大树向十一月的灰色天空张牙舞爪,其中蕴含着某种蓄意的刻毒,阿米没来由地觉得这种感觉来自树枝倾斜角度的细微变化。不过纳鸿还活着。他很虚弱,躺在天花板低垂的厨房里的一张躺椅上,但意识清醒,能够向泽纳斯发出简单的指令。房间冷得能冻死人。见到阿米冻得直打哆嗦,主人用沙哑的声音喊叫,命令泽纳斯再拿些木柴来。是的,此时最需要的莫过于木柴了,因为宽大的壁炉里空空如也,没有生火,刺骨寒风顺着烟囱刮进房间,吹得炉灰四处飞扬。纳鸿随即问阿米,新添的木柴有没有让他舒服起来,阿米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最结实的绳索终究也有断裂的一天,悲恸再也无法侵入这位不幸农夫的脑海了。

阿米巧妙地提问,但对泽纳斯失踪一事始终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在井里——他生活在井里——”精神恍惚的父亲只会这么说。来访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纳鸿发疯的妻子怎么样了,于是改变询问的方向。“娜比?咦,她就在这儿啊!”可怜的纳鸿这么答道。阿米立刻明白过来,他只能自己去看个究竟了。他把胡言乱语但没有伤害性的纳鸿留在躺椅上,取下挂在门口钉子上的钥匙,沿着嘎吱作响的楼梯爬向阁楼。阁楼上非常憋闷,散发着恶臭,无论从哪个角落都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看见了四扇门,只有一扇锁着,他用钥匙圈上的钥匙挨个尝试。第三把钥匙打开了锁,阿米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推开了那扇低矮的白色房门。

窗户很小,粗糙的木栏杆又挡住了一半光线,因此房间里非常暗,阿米看不见铺着宽幅木板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恶臭浓烈得令人无法忍受,他不得不退到另一个房间里,让可呼吸的空气灌满肺部,然后重新回来。他走进房间,看见角落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凑到近处,他看得更清楚了,随即尖叫起来。就在他尖叫的那个瞬间,他觉得一团乌云短暂地遮住了窗户,半秒钟后,他觉得某种可憎的气流擦身而过。怪异的颜色在眼前舞动,若不是此刻的恐惧已经令他麻木,他肯定会想到陨石里被地质锤砸碎的球状物和当年春天萌发的病态植物。然而此刻他脑子里只有面前这个亵渎神灵的畸形怪物,荼毒了少年撒迪厄斯和牲畜的无可名状的厄运显然也找上了它。关于这个恐怖之物,最可怕之处是它一方面在非常缓慢和明显地移动,另一方面还在持续不断地崩解。

阿米不肯向我详细描述这个场景,但角落里的东西没有作为会移动的物体再次出现在他的叙述之中。有些细节不能提及,出于基本人性做出的事情有时候会受到法律的严惩。我明白他没有把那个活物留在阁楼房间里。扔着那么一个能够移动的物体不管,这无疑是极为残忍的行为,会让任何一个有担责能力的人遭受永世的折磨。换了是普通人而不是一位感觉迟钝的农夫,大概会当场昏厥或发疯,但阿米神志清醒地走出那扇低矮的房门,把该受诅咒的秘密锁在身后。现在还有纳鸿需要处理。他必须给纳鸿吃东西,照顾他,送他去一个能够医治他的地方。

阿米开始走下暗沉沉的楼梯,听见底下响起“砰”的一声。他甚至觉得他听见了被忽然掐断的一声尖叫,随即惊恐地回想起在阁楼恐怖房间里与他擦身而过的那团湿冷蒸汽。他的喊叫和侵入惊醒了一个什么样的魔物?难以解释的恐惧让他停下脚步,仔细去听楼下传来的其他声音。毫无疑问,底下有沉重的拖拽声,有某种邪恶和不洁的生物吸吮黏腻液体时发出的最可憎的怪声。他的联想能力被刺激到狂热的巅峰,无法解释地想到了他在楼上见到的景象。敬爱的上帝啊!他不小心闯进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噩梦世界?他不敢向前走也不敢往回走,只能站在逼仄楼梯的黑暗转弯处瑟瑟发抖。此时场景的每个微小细节都烙刻在他的脑海里。那些声音,大难临头的惊恐预感,黑暗、狭窄楼梯的陡峭坡度——仁慈的主啊!……视野范围内,所有木制品都散发着微弱但不容置疑的辉光,无论是楼梯、墙板、裸露的板条还是房梁!

就在这时,室外传来了阿米那匹马的惊恐嘶鸣声,紧接着是哒哒的马蹄声,说明它发狂般地逃跑了。片刻之后,马带着马车跑出了听力所及的范围,撇下惊恐的男人在黑洞洞的楼梯上猜测究竟是什么惊吓了马匹。然而这还不算完,外面又传来了另一种声音。某种液体泼溅的声音——水——肯定是那口井。他把马(名为“英雄”)留在井附近,没有拴缰绳,肯定是马车的车轮扫到井圈,把一块石头碰了下去。惨白色的磷光依然在可憎的古老木料中闪烁。天哪!这幢屋子太古老了!大部分修建于一六七〇年之前,复斜屋顶也不晚于一七三〇年。

楼下传来清晰而微弱的刮擦地板的声音,阿米攥紧他在阁楼里为了以防万一而捡起来的沉重木棍。他慢慢地鼓起勇气,走完剩下的几级台阶,勇敢地走向厨房。但他没有走完这段路,因为他要寻找的东西已经不在厨房里了。它主动来找他了,而且以某种方式依然活着。它究竟是爬出来的,还是被某种外部力量拖出来的,阿米无从分辨,但死神已经找上了它。最终的变故发生在过去半小时内,而崩溃、褪色和解体早就开始了。那具肉体松脆得恐怖,干枯的碎片如鳞片般剥落。阿米不敢触碰,只能惊恐地望着曾经是一张脸的扭曲怪相。“怎么了,纳鸿——到底怎么了?”他嗫嚅着问道,那开裂而鼓胀的嘴唇勉强吐出最后的答案:

纳鸿的话到此为止。他之所以说不下去了,是因为他的身体彻底塌陷了。阿米用一块红色方格桌布盖住剩下的遗骸,跑出后门,冲进野地。他顺着山坡爬上十英亩的牧场,从北边那条路穿过树林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他不敢经过惊走他那匹马的水井。他在房间里隔着窗户看它,发现井圈上没有缺少石块。马车被马拽走时没有撞坏任何东西——激起水花的是其他什么东西——它对可怜的纳鸿做了可怖的事情后跳进了水井……

阿米回到家里,发现马早就拉着马车回来了,他妻子因此担惊受怕。他安慰了她一番,但没有仔细解释,立刻出发前往阿卡姆,报告当局加德纳一家已经不在了。他没有讲述任何细节,只说纳鸿和娜比死了,而撒迪厄斯的身故本已为当局所知,他说死因就是杀死家畜的同一种怪异疾病。他还称默温和泽纳斯都失踪了。阿米在警察局接受了大量盘问,最后不得不领着三位警官去加德纳家的农场,同行的还有验尸官、法医和治疗过生病牲畜的兽医。他去得非常不情愿,因为下午行将结束,他恐惧夜幕降临那个被诅咒地方的时刻,唯一能够安慰他的是有好几个人陪着他。

六个人乘一辆双马马车,跟着阿米的马车,于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遭受厄运折磨的农场。尽管这些警官对血腥恐怖的景象早已司空见惯,但阁楼房间里和红色格子桌布覆盖的东西依然让他们动容。农场呈现出的灰色荒凉面貌本身就够可怕了,但两具崩解而死的尸骸却超越了一切界限。没有人能够长久地看着它们,就连法医也承认没多少可供检验的。当然还可以分析标本,因此他忙着采样——两小瓶尘状物最终送到大学实验室,在那里出现了完全难以解释的情况。两件样本在光谱仪中都发射出未知的光谱模式,其中有多种令人困惑的光带与去年怪异陨石产生的结果相同。发射如此光谱模式的性质在一个月内消失殆尽,剩余的尘状物仅由碱性磷酸盐和碳酸盐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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