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03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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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8267

韦斯特向我讲述他得到这个实验对象的过程。它曾经是个健壮的男人,一位衣着得体的陌生人,他刚下火车,要去玻尔顿精纺厂洽谈业务。穿过城镇的这段路走起来很长,旅行者来到我们的农舍,询问去工厂的路该怎么走,这时他的心脏已经不堪重负。他拒绝服用兴奋药剂,但仅仅片刻之后就忽然倒地而死。可想而知,韦斯特将这具尸体视为上帝恩赐的礼物。在他和陌生人的短暂交谈中,韦斯特知道玻尔顿没人认识他。搜查他的衣袋后,韦斯特得知他叫罗伯特·勒维特,来自圣路易斯,家庭成员不会立刻来查探他为何失踪。假如这个人无法恢复生命,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的实验。我们总是将实验材料埋在农舍和义冢之间的一片浓密森林里;但假如他真的起死回生,我们将声名鹊起,获得永久性的地位。因此,韦斯特毫不迟疑地将防腐剂注射进尸体的手腕,让它保持新鲜,等待我的归来。死者也许患有心脏衰弱的问题并没有给韦斯特带来什么困扰,尽管我心里觉得它有可能危及我们实验的成功。他希望这次能够得到以前从未得到过的结果:重新点燃的理性之火,甚至一个活生生的正常造物。

就这样,一九一〇年七月十八日的夜里,赫伯特和我站在地窖实验室里,望着一具白色的尸体默默躺在炫目的弧光灯下。防腐剂有效得惊人,我着魔似的盯着那强壮的身体。它在这里躺了两个星期,却没有变得僵硬,我不得不向韦斯特求证,以确定实验对象真的已经死了。他向我欣然发誓,并提醒我记住,我们在使用复生药剂前总会仔细检查实验对象是否还有生命,因为假如原始的生命力还存在,它就不可能产生任何效果。韦斯特开始做预处理的步骤,新实验的错综复杂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复杂得让韦斯特无法信任手脚不如他灵活的人。韦斯特禁止我触碰尸体,他首先将一种药剂注射进它的手腕,位置就选在注射防腐剂的针眼旁边。他说这是为了中和防腐剂,让生理系统进入正常的松弛状态,这样复生药剂在注射后就能自由发挥效用了。片刻过后,死者的肢体状况发生改变,开始微微颤抖,韦斯特用类似枕头的东西使劲压住它抽动的面部,直到尸体似乎安静下来才松开,我们可以尝试复生它了。脸色苍白的狂热科学家马马虎虎地做了最后一轮测试,以确定实验对象绝对没有生命迹象,他满意地退回来,最终将精确定量的生命药剂注射进死者的左臂,药剂是当天下午配制的,比起在大学里刚入门时还在摸索的阶段,如今我们配制药剂时要仔细得多。我们等待着成果在第一个真正新鲜的实验对象身上呈现,那种悬念令人疯狂、难以呼吸——我们第一次有理由期待他能张开嘴唇,说出符合理性的话语,甚至吐露它越过不可度量的深渊后见到的奇景。

韦斯特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灵魂的存在,将所有意识现象都归结为肉体活动的结果,因此他寻求的不是揭开埋藏在死亡屏障另一侧的深渊和洞窟里的骇人秘密。我在理论方面并不完全赞同他,我对先辈的原始信仰本能地保留着一丝怀恋,因此忍不住以极大的敬畏和可怖的期待望着那具尸体。另一方面,我无法完全从记忆中抹除那一声非人类的骇人尖叫,那是在阿卡姆的荒弃农舍里第一次做实验时听见的。

只过了一小会儿,我就意识到这次尝试已不可能彻底失败。一丝血色出现在原本惨白的面颊上,在茂密的沙黄色胡茬底下怪异地扩散。韦斯特的手指一直按在尸体左腕的脉门上,他忽然用力地点点头。几乎与此同时,放在死者嘴唇上方用以探测呼吸的镜子表面出现了雾气。接下来是几次仿佛痉挛的肌肉运动,然后是清晰可辨的呼吸声和胸口的显著起伏。我望着紧闭的眼皮,觉得我见到它在微微颤抖。眼皮随即睁开,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神冷静,有生气,但依然缺乏智力,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我一时间心血来潮,对着它发红的耳朵悄声提问,问它是否还拥有死后世界的记忆。接踵而至的恐惧将那个图案推出了我的脑海,但我记得我最后提出并重复多次的问题是:“你去了哪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得到了回答,因为它比着嘴型的嘴唇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敢确认那一刻我坚定不移地认为它薄薄的嘴唇在无声翕动,构成的音节若是发出声音应该是“只有现在”,但我不知道这几个字有没有意义、是否与我的问题相关。如我所说,那一刻我大喜过望,因为我深信我们实现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复生的尸体第一次在可证的理性驱使下说出了清晰的字词。接下来的一个瞬间,我们对胜利再也没有任何怀疑了。毫无疑问,药剂真的见效了,它完成了恢复死者理性和人工重建生命的使命——哪怕仅仅是暂时的。然而,正是这个成功使我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恐惧——恐怖的来源不是说话的尸体,而是我见证的这件事、我与之共享职业前途的这个人。

因为这具非常新鲜的尸体终于蠕动着令人恐惧地完全恢复了神志,在世间最后一幕留下的记忆中瞪大眼睛,疯狂地挥舞双手与空气殊死搏斗。它突然瘫软下去,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不可逆转地彻底死亡,它发出的叫声将永远回荡在我抽痛的大脑里:

“救命!滚开,该死的黄毛小魔鬼——把该死的针头给我拿远点!”

-V- 来自暗影的恐怖

很多人讲述过发生在世界大战的战场上的骇人事件,更不用说出现在印刷物上的了。其中有一些事情能让我昏厥,另外一些使得我因为无法抵挡的呕吐冲动而抽搐,但还有一些会让我不寒而栗,在黑暗中频频回首。然而尽管我知道其中一些最可怕的事情,我却相信本人在此讲述的事情比它们更加丑恶,那令人震惊、悖逆自然、难以相信的来自暗影深处的恐怖魔物。

一九一五年,我是加拿大军团的一名中尉军医,驻扎在佛兰德斯,许多美国人先于政府投入那场规模空前的争斗,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加入军队并非出自本人的意愿,只是当享有盛名的波士顿外科专家赫伯特·韦斯特医生入伍后,我身为他不可或缺的助手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军队的一分子。韦斯特医生渴望能得到机会,以外科专家的身份在世界大战中服役,机会来临时,他几乎违背我意愿地拉着我加入军队。我乐于让战争分开我和他是有原因的,同样的原因使我越来越觉得当一名执业医师和陪在韦斯特身边是令人烦恼的坏事。但他前往渥太华,通过一名同事的影响力获得了担任少校军医的委任状,他下定决心要我像以前一样与他做伴,我无法抵抗他那专横而迫切的劝说。

我前面说韦斯特医生渴望能上战场,用意并非暗示他天生好战或关心文明世界的安危。他向来就像一台有智慧的冰冷机器,体型瘦小,金发蓝眼,戴眼镜。我猜他暗地里还会嘲笑我偶尔显露的尚武热情和对懒散的中间派的严厉谴责。然而,佛兰德斯战场上有他想要的东西,为了获得它,他必须搞到一个军方身份。他想要的并不是绝大多数人想要的东西,而是与医学的某个特定分支关系密切,他一直在颇为隐秘地从事这方面的研究,而且已经取得了令人惊叹、有时甚至骇人的成果。事实上,他需要的正是能够保量供应、被肢解成各种状态的新鲜尸体。

赫伯特·韦斯特需要新鲜尸体是因为他的毕生目标就是复生死者。他迁居波士顿后为他迅速树立名声的上流客户并不知道他的这项研究,而我却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从上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医学院时起,就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和唯一的助手。他在大学里开始了那些可怕的实验,首先用小动物,后来用以令人震惊的手段获取的人类尸体。他向死物的血管里注射一种药剂,假如尸体足够新鲜,就会以怪异的方式做出反应。他费了很多工夫寻找合适的配方,因为他发现必须为每一类有机体配制相应的刺激药剂,不完美的药剂和不够新鲜的尸体会制造出无可名状的怪物。实验失败的个体有数个依然存活,一个关在精神病院里,另外几个下落不明,每每念及那些能够想象但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可能性时,连他都会在一贯的冷淡外表下瑟瑟发抖。

韦斯特很快就发现,绝对新鲜是实验对象可用与否的首要先决条件,他相应地采取了违反自然之道的可怕手段来获取尸体。在大学里和我们最初在工业小镇玻尔顿执业期间,我对他的态度大体上是着迷和敬佩。但随着他的手段越来越胆大妄为,对他的恐惧开始啃噬我的内心。我不喜欢他打量健康活人的眼神。随后在地窖实验室那次噩梦般的实验中,我发现有个实验对象在落到他手上时是个活人。那也是他第一次在尸体身上唤醒了理性思维的能力。他以如此可憎的代价换来的成功让他彻底变成了铁石心肠。

至于他在接下来那五年的做事手段,我不敢多说什么。出于纯粹的恐惧,我跟随在他身边,目睹了人类的喉舌无法重述的情形。我逐渐发现赫伯特·韦斯特本人比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更加可怕,因为我意识到他曾经正常的对延长生命的科研热情已经悄然堕落,变成了彻底病态和食尸鬼式的好奇以及对阴森景象的隐秘爱好。他的兴趣蜕变成了地狱般的邪恶嗜好,他痴迷于残忍而令人憎恶的违背自然的事物。他冷静而得意地欣赏着人造的畸形怪物,正常人见到了会因为恐惧或厌恶而倒地死亡。在苍白的知性外表底下,他变成了一个歌颂人体试验的挑剔的波德莱尔,一个统治着无数坟墓的倦怠的埃拉伽巴路斯。

他面对危险毫不退缩,他犯下罪行时毫不动摇。他证明了他的理论,理性生命能够被重新唤醒,他转而寻求征服新的世界,尝试在实验中复生与身体分离的肢体,我觉得他的疯狂达到了顶点。他在有机体细胞的独立生命特性和与自然生理系统分离的神经组织方面有一些狂野的独创性想法。他获得了骇人的初步成果,从难以描述的热带爬行类动物近乎孵化的蛋里制造出永生不死、人工饲育的组织。他极为迫切地想证明生物学上的两个猜想:首先,在没有大脑的情况下,脊髓和各个神经中枢能否产生任何程度上的有意识和有理性的行为;其次,用手术方法从一个鲜活有机体上分离的各个部分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形式的无形联系。两项研究都需要大量刚丧命的人类肉体,这就是赫伯特·韦斯特参加世界大战的原因。

不可言说的诡异事情发生在一九一五年三月末的一个午夜,地点是圣埃卢瓦战线后的战地医院。时至今日,我依然怀疑那或许只是一场精神错乱的谵妄噩梦。韦斯特在类似谷仓的临时办公地点东侧有一间私人实验室,他申请称他在研究用全新的先进手段治疗目前无法医治的伤残病例,上头于是把房间分配给了他。他像屠夫一样在他那些沾满血污的器物之间工作,我永远也无法习惯他使用和分类某些东西的轻率态度。他有时候确实能在士兵身上做出堪称奇迹的手术,但他主要的喜悦来自不那么公开和慈爱的另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弄出各种需要大量解释的怪声,哪怕在濒死者的惨叫低语中,那些声音也显得非常特殊。其中包括时常响起的左轮手枪发射声——在战场上当然并不稀奇,但在医院里就格外稀奇了。韦斯特医生复生的实验对象不该长时间存在或被别人看见。除了人类组织,韦斯特还使用了很多爬虫类的胚胎组织,他通过后者获得了一些极为怪异的成果。它比人类组织更适合维持无器官尸块的生命力,而这正是我的朋友目前的主要活动。实验室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他在一个奇特的孵化加热器上养着满满一缸这种爬行类细胞物质,它们骇人地增殖、膨胀着生长。

我要说的那天夜里,我们得到了一个极好的新实验对象:这个男人既体格健壮,又智力超群,因此必定拥有高敏感性的神经系统。说来颇为讽刺,正是他帮助韦斯特搞到了委任状,在今天之前还一直是我们的同事。更有甚者,他曾经在韦斯特的指导下秘密研究过一些复生理论。埃里克·莫兰德·克拉彭-李爵士,少校,杰出服务勋章获得者,我们部队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战事严峻的消息传到司令部后,他被匆忙调往圣埃卢瓦防区,坐上了由英勇的罗纳德·希尔中尉驾驶的飞机,却在目的地上空被击落。坠机的情形惊人而可怕,希尔的尸体已经难以辨认,伟大的外科医生的头部几乎与身体分离,但除此之外完好无损。韦斯特贪婪地抢走了那具没有生命的死物,罔顾它曾经是他的朋友和同僚。我颤抖着目睹他彻底切下头部放进噩梦般的大缸,用柔软多汁的爬行动物组织防止它腐败,以用于未来的实验,然后在手术台上处理失去头部的躯干。他给它注射新鲜血液,连接无头颈部上特定的静脉、动脉和神经,从一具身穿军官制服但未确认身份的尸体上取下皮肤,缝合在可怖的创口上。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知道这个高度组织化的身躯在没有头部的情况下,能否显露出任何将埃里克·莫兰德·克拉彭-李和其他人区别开的精神生活的征兆。这具沉默的躯体曾经是复生理论的一名学徒,此刻为了证明这套理论,即将被骇人地唤醒。

直到今天,我依然记得赫伯特·韦斯特如何在不祥的电灯下将复生药剂注射进无头躯体的手臂。我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一幕景象——要是勉强尝试,我大概会昏过去,因为这个房间充斥着疯狂,它塞满了分门别类存放的人体部位,血液和尸体碎块在黏滑的地板上几乎能没过脚腕,暗影憧憧的角落里,蓝绿色鬼火般明灭的黯淡火焰烘烤着孵化缸,骇人的爬行类畸形组织在里面增殖和冒泡。

正如韦斯特反复评论的那样,实验对象拥有极为出色的神经系统。情况基本上都在预料之中,随着微弱的抽搐动作开始出现,我能看见韦斯特脸上的狂热和兴奋。我猜他准备好了见证他那个越来越坚定的观念:意识、理性和人格能够独立于大脑存在,人类并没有居中连接一切的灵魂,而仅仅是由神经系统驱动的机器,每个部分或多或少都能自我独立地存在。只要有一次成功的示例,韦斯特就可以将生命的奥秘扔进神话的范畴了。躯体抖动得越来越剧烈,在我们渴望的视线下,它开始以令人惊惧的方式撑坐起来。手臂令人不安地搅动,双腿抬起来,各块肌肉以令人厌恶的方式蠕动收缩。紧接着,无头身躯展开手臂,毋庸置疑地做出表示绝望的动作——这种绝望中显露出了智慧,足以证明赫伯特·韦斯特的全部理论。神经系统无疑回忆起了他生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挣扎着想从正在坠落的飞机上逃生。

随后发生的事情,我将永远无法确切地知道了。那很可能完全是惊吓导致的幻觉,因为就在那个时刻,德军的炮火如天灾般突然而彻底地摧毁了那幢建筑物——谁能否认呢?因为被证实侥幸逃生的只有韦斯特和我。在他最近失踪之前,韦斯特也情愿这么认为,然而有时候他却做不到,因为我们两人产生相同的幻觉就未免太稀奇了。那个骇人的事件本身非常简单,之所以值得关注仅仅是因为它的蕴意。

手术台上的尸体爬起来,盲目而可怕地摸索着,而我们听见了一个声音。我不敢称那个声音为说话声,因为它实在过于恐怖。然而它最恐怖的地方并不是音调,也不是传达的内容——它只是在尖叫:“跳吧,罗纳德,老天在上,快跳吧!”最恐怖的地方是它的来源。

因为它来自阴森角落里遮盖下的那口暗影蠕行的大缸。

-VI- 墓穴军团

一年前赫伯特·韦斯特医生失踪时,波士顿警方仔细盘问过我。他们怀疑我隐瞒了某些事情,甚至怀疑一些更严重的事情。但我无法告诉他们真相,因为他们不可能相信。他们清楚地知道韦斯特与常人可信范围外的一些活动有牵连,因为他复生尸体的骇人实验的规模早已过于巨大,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保守秘密。但最后那场足以粉碎灵魂的灾祸有着恶魔般幻想的气质,连我都对我见到的事物是否真实有所怀疑。

我是韦斯特最亲密的朋友和他唯一信任的助手。我们多年前在医学院结识,我从一开始就参与了他恐怖的研究工作。他一直在逐步尝试完善一种药剂,将它注射进刚死去的尸体的血管里就能恢复生机。这项艰苦的事业需要大量新鲜尸体,因而牵涉到最悖逆自然的各种行径。更加令人震惊的是某些实验的产物:曾经是尸体的骇人血肉被韦斯特复生,成为盲目、无脑、令人作呕的活物。通常的结果就是这样,而想要唤醒意识,实验对象必须绝对新鲜,精密的脑细胞不能在任何程度上受到腐败的影响。

对非常新鲜的尸体的渴求摧毁了韦斯特的道德观念。新鲜尸体极难获得,在一个可怕的场合下,他在实验对象还生机勃勃地活着时抓住了他。一场搏斗、一根针头和一剂强效生物碱将他变成了非常新鲜的尸体,那次实验大获成功,尽管只持续了令人难忘的短暂一刻,然而韦斯特的灵魂从此变得冷漠而枯萎,他冷酷的眼睛时常用骇人的视线打量感性出众的大脑和格外强壮的身躯。到最后,我对韦斯特产生了强烈的畏惧情绪,因为他开始用这种眼神看我了。别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但觉察了我的恐惧,并在他失踪后,据此提出了一些极其荒谬的猜测。

事实上,韦斯特心中的恐惧比我的更加强烈,因为他渎神的研究导致他活得鬼鬼祟祟,畏惧每一处阴影。大部分是因为他害怕警察,但有时候他的担忧更加幽深和模糊,关系到他为其注入病态生命力的某些难以形容的事物,而他没有观察到生命力从它们身上消失。他通常用左轮手枪终结那些实验,但有几次他的动作不够快。其中包括第一个实验对象,后来我们在它的墓穴上发现了被手爪刨开的痕迹。还有阿卡姆那位教授的尸体,它犯下了食人罪行,被捕获后以不明身份扔进塞弗顿一家疯人院的牢房,在那里捶打了十六年的墙壁。其他有可能依然存活的实验对象就不那么容易描述了,因为在最后这几年里,韦斯特的科研热忱堕落成了不健康和充满妄想的癫狂,他不再将赋予生命力的技能用在完整的人体上,而是分离的尸块,或者将尸块组合成并非人体的有机物体。韦斯特消失的时候,他的研究已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恶魔行径,很多实验甚至不适合用文字提及。我和他以外科医生身份入伍参加世界大战,加强了韦斯特的这一面。

说起韦斯特对实验对象怀着模糊的恐惧,我特别印象深刻的是它复杂的本质。一方面仅仅是因为知晓如此无可名状之怪物的存在,而另一方面来自担忧它们有可能在特定情形下对他造成的身体伤害。它们的失踪加剧了他对这种可能性的恐惧。韦斯特只知道其中之一的下落,也就是被关在疯人院里的那个可怜东西。他还有一种更难以形容的恐惧——这种极为离奇的情绪来自一九一五年我们在加拿大军队里做的一次怪异实验。韦斯特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复生了埃里克·莫兰德·克拉彭-李爵士,少校,杰出服务勋章获得者,这位外科医生同僚知道韦斯特的实验,所以有可能复制实验。韦斯特切除了尸体的头部,研究躯干内是否有可能存在接近智慧的生命。实验刚取得成功,那幢建筑物就被一颗德军炮弹夷为平地。无头躯干有智慧地动了起来,而与此同时——写出来连我都不敢相信——韦斯特和我都可憎地确信放在实验室阴暗角落的离体头部发出了清晰明白的声音。从某种角度说,那颗炮弹是上帝的慈悲——但韦斯特始终不敢百分之百确定只有他和我侥幸逃生。他偶尔会做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想象一个能够复生死者的无头外科医生有可能采取什么行动。

韦斯特失踪前的住所是一幢极为雅致的古老宅院,俯瞰波士顿最古老的坟场之一。他选择此处纯粹为了象征意义和怪异的美学追求,因为那里的绝大多数墓葬都出自殖民时代,对寻求新鲜尸体的科学家来说没什么用处。他请来自异乡的工人在底层地下室秘密搭建了实验室,里面有个巨型焚化炉,用来避人耳目地彻底销毁屋主的病态实验和渎神消遣产出的尸体、尸块和嘲讽自然的合成人体。在挖掘地下室的过程中,工人发现了一些极为古老的石砌结构,它们无疑和古老的坟场有所联系,但埋得太深,对应不上那里已知的任何墓葬。经过计算和思考,韦斯特认为它代表着艾夫里尔家族墓地下的某个密室,他们家族的一名成员于一七六八年下葬。工人用铁锹和锄头挖出了覆盖着硝石的滴水墙壁,我在他细细研究时陪在他身旁,准备好了迎接因揭开埋藏数百年的墓穴秘密而产生的可憎的激动情绪。但韦斯特最近出现的胆怯情绪第一次征服了他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他背叛了自己正在堕落的本性,命令工人不要去碰那些石砌结构,重新用石膏封好,因此它们一直保存到了最后那个地狱般的夜晚,与秘密实验室共用部分墙壁。先前我提到了韦斯特的堕落,在此我必须加以说明,那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不可捉摸的变化。从外表看,他直到最后也还是原先那个人:冷静、淡漠、瘦小、黄发、蓝眼、戴着眼镜,相貌始终那么年轻,连岁月和恐惧都似乎无法改变这一点儿。就算在他想到被手爪扒开的坟墓并悄悄扭头张望时,想到在塞弗顿的牢房里啃咬和抓挠的食人怪物时,他看上去也还是镇定自若。

赫伯特·韦斯特的末日始于一个夜晚,我和他待在合用的书房里,他奇特的视线在报纸和我之间扫来扫去。皱皱巴巴的报纸上,怪异的头条新闻击中了他的心灵,难以言说的泰坦巨手穿过十七年岁月从天而降。五十英里外的塞弗顿精神病院发生了令人恐惧、难以置信的事情,市民因此而震惊,警方陷入困惑。当天凌晨夜深人静之时,一群沉默的男人闯进精神病院,首领叫醒了看护人员。他有着咄咄逼人的军人气概,说话不动嘴唇,声音与他抱着的一个黑色大盒子有着仿佛腹语术的关系。他毫无表情的面容英俊到了放射美感的地步,但当大堂里的灯光落在上面的时候,负责人震惊得无以复加——因为这是一张蜡做的脸,眼珠是上色的玻璃。他遇到过某些无法形容的事故。一个块头更大的男人为他引路,他有着令人嫌恶的庞然身躯,青紫色的脸似乎被某种未知疾病吞噬了一半。他们的首领声称要领走十七年前从阿卡姆送来的食人怪物,负责人严词拒绝,他却打了个手势,一场可怖的骚乱于是降临。那些恶魔殴打、践踏和啃咬每一个来不及逃跑的看护人员,杀死四人后成功地解救了食人怪物。有能力回忆前后经过的受害者都歇斯底里地发誓称那些魔鬼的行为不像人类,更像蜡脸首领指挥下的不可思议的机器。救援人员闻讯赶到时,那些人和他们疯狂索取的目标都早已消失。

从读到这篇报道到午夜时分之间,韦斯特坐在那里几乎无法动弹。午夜时分,门铃响了,他惊恐地跳了起来。仆人都在阁楼上睡觉,于是我出去开门。正如我告诉警方的,街上没有车辆,只有一群模样怪异的人抬着一个大箱子,其中之一用极为不自然的声音嘟囔道:“快递——邮资已付。”然后就把箱子撂在了门厅里。他们迈着突兀的步伐鱼贯而出,我目送他们离开,内心产生了一个奇特的念头:他们拐弯走向这幢房屋背后毗邻的古老墓地。我关上门,韦斯特从楼上下来,查看箱子。它大约两英尺见方,写着韦斯特的姓名和现居地址。上面还有一行字:“寄自埃里克·莫兰德·克拉彭-李,圣埃卢瓦,佛兰德斯。”六年前,正是在佛兰德斯,被炮弹击中的医院坍塌在克拉彭-李医生复生的无头躯体上,也掩埋了他或许发出了清晰声音的离体头颅。

韦斯特当时的情绪远非兴奋,他的情况要糟糕得多。他立刻说:“到此为止了——但咱们先烧掉——这东西。”我们抬着箱子下楼来到实验室,一路上两人都侧耳细听。我不记得太多细节了——你能够想象我的精神状态——但说被我推进焚化炉的是赫伯特·韦斯特的尸体,那就是个恶毒的谎言了。我们两人将没打开过的木箱塞进焚化炉,关上门,打开电源。盒子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韦斯特首先注意到墙壁上封住古老石砌墓穴的石膏在掉落。我想逃跑,但他阻止了我。紧接着我看见一个黑色的窟窿,感觉到从中吹出食尸鬼般冰冷的风,又闻到腐败泥土深处的骨骸气味。没有任何声音,但电灯就在此时熄灭,我借着地下世界的磷光看见了一群蹒跚行走的沉默身影,创造它们的只可能是疯狂或更可怕的事物。它们的轮廓有人类的、半人类的、部分人类的和完全不是人类的,这个群体怪诞地混合了各种怪物。它们悄无声息地从数百年前的墙壁上一块接一块搬开石块。等洞口变得足够宽敞之后,它们排成一行走进实验室,领头的那个人顶着一颗用蜡制作的美丽头颅。他们一起扑向韦斯特,在我眼前把他撕成碎片,带着尸块走进被渎神怪物占领的地下墓穴。有着蜡制头颅的首领身穿加拿大军官制服,它抱着韦斯特的头部。这颗脑袋消失的瞬间,我看见眼镜后的蓝眼睛里第一次骇人地燃烧着清晰可辨的疯狂情绪。

仆人在清晨发现了不省人事的我。韦斯特消失了,焚化炉里只有无法辨认的灰烬。警探盘问我,但我能说什么呢?他们不会将塞弗顿的悲剧与韦斯特联系在一起,更不会与抬着箱子的那些人联系在一起,他们甚至否认后者的存在。我向他们讲述墓穴的事情,他们指着完好无损的石膏墙壁放声大笑。于是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他们暗示我是疯子或杀人犯——也许我确实疯了,但假如那该诅咒的墓穴军队不是那么沉默,我或许反而不会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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