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The Moon-Bog 月沼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The Moon-Bog 月沼
本章字数: 17892

丹尼斯·巴里去了某个地方,究竟是哪个遥远而可怖的鬼域,我不得而知。他在活人中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和他待在一起,那个东西扑向他的时候,我听见了他的惨叫。但米斯郡[9]所有的农夫和警察还有其他任何人,无论他们搜寻得多久、多广泛,都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了。如今我只要听见青蛙在沼泽地里鸣叫,见到月光照耀荒僻的地点,都会不寒而栗。

我和丹尼斯·巴里在美国结为好友,他在美国发迹,归乡后买回了沉睡小镇基尔德里沼泽旁的家族古堡,而我为此献上衷心的祝福。他的父亲来自基尔德里,他希望能在先辈栖身之处享用他的财富。他的祖先曾统治基尔德里,建造了这座古堡并在其中居住,但那是非常遥远的过去了,因此古堡已经空置和朽败了多个世代。巴里返回爱尔兰后经常与我通信,讲述在他的照护之下,灰色的古堡如何一个塔楼一个塔楼地恢复往昔的荣光,常青藤如何像许多个世纪前那样缓慢地重新爬上修复的墙壁,农夫如何为了他用从海外带来的金钱让过去的好日子回到此处而祝福他。但过了一段时间,他遇到了麻烦,农夫不再祝福他,像躲避厄运一样离他远去。后来他寄给我一封信,请我前去探望,因为他待在古堡里感到很孤独,除了新雇的仆役和从北方带来的工人,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沼泽是所有麻烦的起因。我抵达古堡的那天晚上,巴里这样对我说。我在夏季的日落时分来到基尔德里,金色的天空照亮绿色的山丘与树丛,还有蓝色的沼泽。沼泽中有座遥远的小岛,岛上怪异的古老废墟闪耀着奇特的光辉。日落的景色非常美丽,但巴利洛克的农夫警告我不要靠近基尔德里,称那里受到了诅咒,因此当我见到古堡高耸的塔楼镀上烈火的颜色时,一时间几乎不寒而栗。基尔德里不通火车,因此巴里派车在巴利洛克车站接我。村民远远避开那辆车和从北方来的司机;他们得知我要去基尔德里,纷纷脸色苍白地低声提醒我。当天晚上,我和巴里重新聚首后,他告诉了我原因。

农夫远离基尔德里是因为丹尼斯·巴里打算抽干大片沼泽的水。尽管热爱故乡爱尔兰,但美国并非没有给他留下印记,他讨厌见到一块荒弃的美丽空地,泥炭应该被挖掘切分,土地应该被开垦种植。基尔德里的民间故事和迷信传统对他毫无影响,农夫先是拒绝帮忙,后来发现他已经下定决心,于是诅咒他,带着仅有的丁点财产搬去巴利洛克,他对此只是放声大笑。他从北方请来工人代替他们,仆役请辞时,他也同样更换了他们。但待在陌生人之中,巴里感到很孤独,因此邀请我来和他做伴。

当我听说是恐惧赶走了基尔德里的居民时,也和我的朋友一样响亮地放声大笑,因为那些恐惧有着最模糊、最狂野和最荒谬的特性。恐惧来自有关沼泽和一个冷酷的守护灵的荒诞传说,守护灵就居住在日落时我见到的遥远小岛上的怪异的古老废墟里。据说月光黯淡的时候,岛上会有光点舞动;夜晚温暖的日子,会突然刮起寒风;身穿白衣的幽魂悬浮于水面之上,幻想中的石砌城市深埋于沼泽地的表面之下。在这些怪异的传说里,最奇特同时也因为众口一词而显得格外突出的,则是称若有人胆敢触碰或抽干这片广袤的红色沼泽,就会有诅咒等着降临到他头上。农夫说,有些秘密绝对不该被揭开。自从传说中的史前年代,瘟疫折磨巴弗诺的子孙之后,那些秘密就埋藏在这个地方。据《侵略者之书》记载,这些希腊人的子孙全埋葬在塔拉,但基尔德里的老人说,有一座城市在守护它的月亮女神的拯救下逃过劫难。当内米德人从锡西厄乘着三十艘大船汹汹而来时,只见到它已被隐藏在了森林覆盖的丘陵底下。

这就是逃离基尔德里的村民讲述的无聊传说,我听完之后,并不觉得丹尼斯·巴里拒绝听从他们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另一方面,他对古老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兴趣,打算在抽干积水后仔细探查那片沼泽。他曾多次探访小岛上的白色废墟,它们的年代显然非常久远,轮廓与爱尔兰的绝大多数古迹几乎没有相似之处,并且由于毁坏得过于严重,已经难以表现出往昔的荣光。排水工作随时准备开始,来自北方的工人很快就会剥掉禁忌沼泽那绿色苔藓和红色石楠花的外衣,淌过贝壳的涓涓细流和灯芯草环绕的蓝色宁静池塘将不复存在。

白天的旅程消耗了我的体力,款待我的人又和我一直聊到深夜,因此听巴里讲完这些事情,我已经非常困倦。一名男仆带我去我的房间,位于一座偏远的塔楼中,从那里可以俯瞰村庄、沼泽边缘的平原和沼泽本身。我从窗口能望见月光洒在寂静的屋顶之上。农夫逃离这些房屋以后,来自北方的工人便住进了那里。我还能望见教区教堂的古老尖塔。沼泽中那座沉寂的小岛上,遥远的古老废墟闪烁着鬼魂般的白色幽光。就在我坠入梦乡的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听见微弱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那是仿佛音乐的狂乱声音,在我内心激起怪异的情绪,给梦境染上奇特的色彩。第二天早晨醒来,我认为那仅仅是一场梦,因为在梦中我见到的幻象比深夜任何一种狂野的笛声都要瑰丽。巴里讲述的故事造成了影响,我的意识在沉眠中盘旋于绿色山谷中的一座庄严城市之上,大理石的街道和雕像、别墅和庙宇、雕纹和铭文无不诉说那独特的荣光只可能属于希腊。我向巴里讲述这个梦,两人都为此大笑,但我笑得更响亮,因为他的北方工人让他困惑不已。他们第六次集体睡过了头,醒来得非常缓慢,昏头转向,举手投足间像是根本没休息,然而我们知道他们昨晚很早就上床了。

那天上午和下午,我单独徜徉于阳光照耀的村庄之中,偶尔与闲散的工人交谈,巴里则忙着制订抽干沼泽的最终计划。工人不像应有的那么高兴,大多数工人都因为他们做的某些梦而感到不安,但无论怎么尝试回忆都是徒劳。我向他们讲述我的梦,他们却不感兴趣,直到我提起自己听见的怪异声音。这时他们奇怪地看着我,说他们似乎也记得听见了怪声。

巴里和我共进晚餐,宣称他将在两天后开始排水作业。我很高兴,尽管我不愿见到苔藓、石楠花、小溪和池塘如此消失,但同时也越来越强烈地想揭开厚厚的泥炭层,探索底下隐藏的古老秘密。那天夜里,我关于笛声和大理石柱廊的梦境迎来了一个突如其来、令人惶恐的结局:我看见瘟疫降临在山谷城市之中,森林覆盖的山坡在骇人的山崩中掩埋了街道上的死尸,只有高处山顶上的阿尔忒弥斯神庙幸免于难,年迈的拜月女祭司克莱伊斯冰冷而沉默地躺在那里,象牙的冠冕戴在她的银发之上。

如我所说,我突然在惊惶中醒来。有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睡觉,因为笛声依然尖细地在我耳中鸣响。我望向地面,看见冰冷的月光和哥特式窗户的窗格,确定我自己是醒着的,身处基尔德里的城堡之中。我听见底下某个楼梯平台上的落地钟敲响了两点。然而,怪诞的笛声依然从远处传来,疯狂而奇异的音色让我联想起潘神在遥远的梅纳琉斯山上的舞蹈,阻止我重新入睡。不耐烦之下,我一跃而起,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偶然间,我来到向北的窗口,望着寂静的村庄和沼泽边缘的平原。我并没有眺望夜景的兴趣,因为还想睡觉,但笛声折磨着我,我只能做点或者看点什么。然而我怎么可能猜到接下来会目睹何等的景象?

任何一个目睹过的凡人都不可能忘记的奇观出现在月光遍洒的空旷平原上。应和着回荡在沼泽之上的尖细笛声,混杂的人群寂静而怪异地摆动身体,古时候西西里人在库阿涅河畔的丰收之月下向德墨忒耳狂欢献祭也不过如此。开阔的平原、金色的月光、影影绰绰的人影以及笼罩一切的尖锐而单调的笛声,营造出的效果几乎让我无法动弹。然而我在恐惧中依然注意到,那些不知疲倦、机器一般跳舞的人里有一半是应该正在睡觉的工人,而另一半是怪异而轻盈的白衣生灵,在自然环境中几乎难以分辨,很像传说中的那伊阿得斯——身穿白衣,心怀叵测,来自沼泽中鬼魂出没的泉水。我不知道在孤独的塔楼窗口盯着这一幕看了多久,然后忽然陷入无梦的酣睡,直到早晨被高挂的太阳唤醒。

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是向丹尼斯·巴里陈述我的担忧和目睹的景象,但见到阳光透过东侧格窗照进房间,我立刻确定自认见到的东西毫无现实性可言。奇异的幻觉曾经蛊惑过我,我从未软弱到愿意相信它们的地步。因此这次我也仅仅找那些工人问了话,他们都睡得很晚,对昨夜毫无记忆,只说在朦胧的梦境中听见了尖细的怪声。如同幽魂的笛声让我深感烦恼,我猜测或许是秋天的蟋蟀过早地出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侵扰人们的梦境。当天晚些时候,我看见巴里在图书室研究他为明天开始的大工程制订的计划,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将农夫驱离家园的那种恐惧。出于某些未知的原因,我畏惧破坏古老的沼泽及其黑暗秘密的念头,不敢想象在积累数百年、深度不可估量的泥炭下潜藏着何等可怖的景象。应该让这些秘密重见天日的想法似乎不太明智,我开始构思离开古堡和村庄的借口,甚至进行到了向巴里随口提起这个话题的那一步,但听见他发出特有的洪亮笑声,我又忍不住退缩了。就这样,太阳灿烂夺目地在远处的丘陵落山,火焰般的夕阳将基尔德里染成红色和金色,这一幕仿佛一个凶险的预兆。

那天夜里的事情是现实还是幻觉,我将永远也无法确定。那无疑超越了我对大自然和宇宙的一切梦想。但另一方面,我也无法用常理解释之后人们才发现的失踪事件。我很早就躺下了,满心惶恐,在塔楼诡异的寂静中长时间无法入睡。外面非常黑,尽管天空晴朗,但月亮正处于月亏期,而且直到下半夜才会升起。我躺在床上,想着丹尼斯·巴里和天亮后将会降临在沼泽头上的命运,发现自己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想摸着黑跑出去,跳上巴里的汽车,发疯般地开出这片险恶的土地,直到巴利洛克才停下。然而还没等我的恐惧升华为行动,我就坠入了梦乡,在梦境中俯视山谷里冰冷的死亡城市,骇人的阴影如裹尸布般缠绕着它。

唤醒我的也许是尖细的笛声,但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并不是笛声。我背对俯瞰沼泽的东侧窗户躺在床上,下弦月应该在那个窗口升起,因此我预料到会在面前的墙上见到光线,然而我期待的无论如何不是此刻出现的这幅景象。光线确实在前方的墙板上闪烁,但绝对不是月亮能够映出的光芒。从哥特式窗户照进房间的是血红色辉光,可怖而刺眼,整个房间被非尘世的怪异光华照得亮如白昼。我在如此处境下的第一反应非常奇特,然而只有故事里的角色才能时时刻刻做出戏剧性和有远见的事情。我没有望向沼泽,寻找这种光芒的来源,而是在惊恐中让视线远离那扇窗户,我笨手笨脚地穿上衣服,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有逃跑的念头。我记得拿上了左轮手枪和帽子,但在事情结束前就弄丢了,既没有扣动前者的扳机,也没有戴上后者。过了一段时间,红色辉光的魔力终于胜过我的恐惧,我挪到东侧窗户前向外张望,令人疯狂的笛声片刻不停地呜咽,回荡在古堡内,笼罩着小村庄。

耀眼的光芒如洪水般淹没了沼泽,血红色的险恶光线从遥远小岛上怪异的古老废墟倾泻而出。我无法描述废墟此刻的面貌——我必定是发疯了,因为它矗立在岛上,壮丽宏伟而毫无朽败迹象,并被廊柱环绕。反射火焰的大理石柱顶刺向天空,似乎是一座山顶神庙的顶端。笛声尖啸,鼓声开始响起,我敬畏而恐惧地望着这一幕,觉得大理石和辉光的幻象好像怪诞地勾勒出了黑色的跃动人影。眼前的景象慑服了我,完全夺走了我的思考能力,要不是左侧的笛声忽然变得更加响亮,我大概会无休止地永远看下去。奇异地混杂着狂喜的恐惧使我颤抖,我来到向北的窗口,从这里能看见村庄和沼泽边缘的平原。即便我刚从大自然界限之外的景象前转过身,底下疯狂的奇景依然让我再次瞪大了双眼,因为怪诞红光照亮的平原上有一支生灵的队伍正在行进,除了在噩梦之中,你在任何地方都不可能见到这么一支队伍。

裹着白衣的沼泽幽魂半滑行半漂浮地缓缓退向静止的水面和岛屿上的废墟,它们奇异的队列暗合某种古老而庄重的仪式性舞蹈。在不可见的魔笛吹出的可憎笛声引导下,它们挥舞半透明的手臂,以神秘的节奏召唤着走得东倒西歪的成群工人,工人像狗一样跟着它们,步伐盲目无脑、跌跌撞撞,仿佛受到笨拙但无法抵抗的恶魔意志的牵引。那伊阿得斯正在靠近沼泽,没有改变行进路线,而另一支蹒跚行走的队伍像醉酒者般摇摇晃晃地从我窗户底下的一道门走出城堡,目不视物地摸索着穿过前院和城堡与沼泽之间的村庄,汇入平原上跌跌撞撞行走的工人队伍。尽管在我脚下很远的地方,我还是立刻知道了他们就是从北方来的仆人,因为我认出了厨子那丑陋而笨重的身影,他一向滑稽的模样此刻变得极为可悲。笛声吹奏得令人恐惧,我再次听见了小岛废墟方向传来的鼓声。那伊阿得斯已经来到水边,一个接一个地融入古老的沼泽,而排成一列的跟随者没有放慢脚步,笨拙地跟着它们走下水塘,消失在冒着邪恶气泡的小漩涡之中,我在血红色的光线中只能勉强看清。随着最后一名可怜的梦游者——那位肥胖的厨子——沉重地消失在阴森的水塘里,笛声和鼓声戛然而止,废墟射出的炫目红光同时熄灭,留下厄运笼罩的村庄孤独而凄凉地沐浴在新升起的月亮那黯淡的光芒之中。

此刻我已经陷入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混乱之中。我不知道自己是发了疯还是精神健全,是还在沉睡还是已经清醒,但最终拯救了我的是慈悲的麻木。我猜我做了很多荒唐的事情,例如向阿尔忒弥斯、拉托娜、德墨忒耳、珀尔塞福涅和普路同祈祷。恐怖的境况唤醒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迷信,我还记得年轻时学过的古典知识滔滔不绝地涌出我的嘴唇。我觉得我刚刚目睹了一整个村庄的死亡,知道自己单独和丹尼斯·巴里待在城堡里,后者的胆大妄为引来了如此厄运。想到他,又一阵恐惧让我身体痉挛,使我倒在地上,但没有昏厥,只是身体软弱无力。这时我感觉到月亮升起的东侧窗口刮来一股寒风,听见脚下很远处响起阵阵尖叫。尖叫声逐渐变得强烈,有一种我不能形诸笔端的特性,只要想到就会让我眩晕。在此我只能说,那叫声来自我曾经视为朋友的一个怪物。

这段惊骇的时间到了某个阶段,寒风和尖叫肯定唤醒了我,因为等回过神来,我正在发疯般地跑过漆黑的房间和走廊,穿过前院,来到可怖的黑夜中。黎明时分,人们在巴利洛克附近发现我精神恍惚地游荡,彻底压垮我的并不是先前见到或听到的任何东西。在我逐渐走出阴影的时候,我时常喃喃讲述在逃跑时发生的两件奇事,它们本身并不显得特别重要,但只要我单独待在沼泽旁或者月光下,就会无止境地纠缠我的心灵。

沿着沼泽边缘逃离该诅咒的古堡时,我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很普通,但不同于我在基尔德里听见过的一切声音。从我到来后没有在那些死水潭里见到过任何动物生命,但此刻其中却聚集着一大群黏滑的巨蛙,它们不间断地发出尖锐的笛声,音调奇特得不符合蛙类的体型。它们浮肿的身体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似乎在仰望光线的源头。我顺着一只尤其肥胖和丑陋的巨蛙的视线望过去,见到的第二件事物粉碎了我的理智。

我的眼睛似乎在遥远小岛上怪异的古老遗迹和黯淡的下弦月之前瞥见了一束模糊而微颤的光芒,但沼泽的水面上没有它的倒影。我狂热的想象力似乎在那条苍白的小径上见到了一团缓缓蠕动的稀薄幽影。这团模糊而扭曲的幽影像是在隐形恶魔的牵引下挣扎。在我当时的癫狂状态下,我在那团可怕的幽影里见到了某种畸形的相似性——某种令人作呕、难以置信的嘲弄戏仿——亵渎神灵的写照原型正是曾经名叫丹尼斯·巴里的那个人。

[9]位于爱尔兰东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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