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Cool Air 寒风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Cool Air 寒风
本章字数: 18665

你要我解释为什么我会害怕寒冷的气流,走进冰冷房间时为什么颤抖得比其他人更厉害,夜晚的凉气悄然钻过温暖的秋日白昼而来时我为什么会露出反感和嫌恶的神色。有人说我对寒冷的反应就像别人对恶臭的反应一样,最不可能反对这个说法的就是我本人了。在此我将讲述的是我平生经历过的最恐怖的情形,它是否能对我的特殊习性构成足够合理的解释就留给你判断了。

认定恐怖与黑暗、寂静和孤独之间存在不可分割的联系是错误的。我遇到它时是阳光灿烂的下午三四点,大都市的嘈杂声响不绝于耳,身处破旧而平凡的寄宿公寓之内,乏味的女房东和两名健壮的男人陪伴着我。一九二三年春,我在纽约市只找得到枯燥无聊而且不挣钱的杂志社工作,由于付不起像样的租金,不得不辗转于廉价寄宿公寓之间,寻找一个能满足环境还算干净、家具看得过去和价格非常合理这三个条件的房间。情况很快发展到我只能在不同的倒霉地方之中选择一个的程度了。还好过了一段时间,我在西十四街偶然撞见一幢房屋,它带给我的反感少于其他我尝试过的地方。

那是一幢四层楼的褐砂石宅邸,修建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末,木料和大理石上遍布污渍,遭到污损的荣光说明它是从有品位的富裕阶层手中跌落凡尘的。房间相当宽敞,天花板很高,装饰着难以想象的壁纸和华丽得荒谬的灰泥檐口,总能闻到令人抑郁的霉味和一丝隐约的饭菜味。好处是地板干净,床单更换得尚可忍耐,热水突然变冷或停止供应的次数不太频繁,因此我将其视为一个勉强可以接受的栖身之处,待到日后我能重新过上真正的生活再说。女房东姓埃雷罗,是个邋遢的西班牙女人,面部毛发浓密得像是长了胡子,她从不用家长里短来烦我,也不批评我在三楼的过道房间的电灯总是开到深夜。公寓里的其他租客都如你能够指望的那样安静、不爱交际,他们以西班牙人为主,鄙俗和粗鲁的程度只比极端稍好一点儿。唯一烦人的东西就是楼下马路上有轨电车搞出的刺耳响动。

第一件怪事发生时,我已经在此处居住了三周左右。一天晚上,大约八点钟,我听见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忽然觉察到我在呼吸带着氨水味的空气已经有好一会儿了。我环顾四周,看见天花板湿漉漉的,正在滴水。渗水似乎是从临街的屋角开始的。我急于从根源上阻止漏水,于是匆忙跑到地下室通知女房东,她向我保证很快就会解决这个问题。

“穆尼奥斯医生,”她在我前面冲上楼,“他弄洒了他的化学品。他这个医生,自己病得太严重——而且越来越严重——但又不肯找别的医生帮忙。他这个病特别奇怪——成天泡难闻的药浴,既不能激动,也不能去暖和的地方。他的家务事都是自己来做——他的小房间塞满了瓶罐和机器,根本不做医生的事情。但他曾经很厉害——我父亲在巴塞罗那听说过他——不久前还治好了水管工意外受伤的胳膊。他从不出门,只上屋顶,我儿子埃斯特万给他送吃的、衣服、药物和化学品。我的天,他用铵盐来保持低温!”

埃雷罗夫人爬上通往四楼的楼梯,身影看不见了,我返回自己的房间。氨水不再滴落,我擦干净地上的水迹,开窗通风,听见楼上响起女房东沉重的脚步声。除了汽油驱动的机器发出的特定声音,我从未听到过穆尼奥斯医生的响动,他的脚步既轻柔又和缓。我想了一会儿究竟是什么怪异的病痛在折磨这位先生,他倔强地拒绝外部帮助是不是某种毫无缘由的怪癖。我的结论颇为陈腐:显赫一时的人变得穷困潦倒肯定伴随着无穷无尽的苦恼。

若不是一天午前,我坐在房间里写作时忽然心脏病发作,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结识穆尼奥斯医生。医生早就警告过我这种恶疾的危险,我知道不能浪费任何时间。我想起女房东说过那位生病的医生曾救治过受伤的工人,于是艰难地爬上楼梯,无力地敲响我楼上的那扇房门。回应我的是一个怪异的声音,在右侧一段距离外响起,用优美的英语询问我是谁,以及我的来意;我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我敲响的那扇门旁边的房门打开了。

一股寒风吹向我。尽管那是六月末最热的一天,我在跨过门槛时还是打起了哆嗦。这套公寓非常宽敞,富丽堂皇且有品位的装饰不该属于这个肮脏和低贱的地方,看得我大吃一惊:一张折叠式躺椅扮演着沙发的日间角色,红木家具、奢华的挂毯、古老的油画和丰盛的书架全都在说,这里不是寄宿公寓的一间卧室,而是一位绅士的书房。我醒悟过来,我楼上那个靠走廊的房间——埃雷罗夫人所说的塞满了瓶罐和机器的小房间——仅仅是医生的实验室,他本人住在与之相接的这个宽敞房间里,它带有实用的壁龛和室内的大卫生间,因此他可以把橱柜和碍眼的生活用品全都隐藏起来。穆尼奥斯医生无疑出身不凡,拥有良好的教养和鉴赏力。

我面前的男人个子矮小,但体格极为匀称,他身穿裁剪得体而合身的某种正式礼服,面容高贵,表情自负但不傲慢。他留着铁灰色的满嘴短须,老式的夹鼻眼镜架在鹰钩鼻上,护住一双黑色的大眼睛,给他以凯尔特人相貌为主的脸庞增加了几分摩尔人的感觉。他浓密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在高额头上优雅地分开,说明他有定期拜访理发师的习惯。总体而言,你会觉得这位先生有着惊人的智慧和卓越的血统与教养。

尽管如此,当我在那股寒风中看见穆尼奥斯医生时,却产生了与其外表格格不入的强烈的反感情绪。只有他偏向浅灰色的肤色和冰冷的手指能为这种感受提供实在的基础,然而考虑到他为人所知的疾病缠身,这两者都应该可以原谅和理解。也有可能是那种怪异的寒冷让我感到疏离,因为如此凉意在这么炎热的日子里实在太不寻常,而不寻常往往会激发厌恶、怀疑和畏惧。

不过,我很快就在钦佩中忘记了反感的情绪,因为尽管他毫无血色的双手冰冷而颤抖,但这位奇异的医生立刻显露出了极为高超的医术。他一眼就明白了我需要什么,以大师级的敏捷动作加以处理,同时用抑扬顿挫而优雅但缺乏音色的空洞嗓音安慰我,他自称是死亡不共戴天的仇敌,他将毕生精力投入对抗和根除死亡的怪异实验,在此过程中牺牲了全部财产、失去了所有朋友。这项狂热的慈善事业似乎对他的心灵造成了一些影响,他听我的心音,从较小的实验室房间取来药物,调配适合我病情的药剂,提供的医嘱甚至称得上喋喋不休。很显然,他终于在这个粗鄙的环境里难得一见地遇到了另一个出身良好的人,对于美好往昔的回忆淹没了他,因而变得异乎寻常的健谈。

他的声音尽管奇特,但至少令人安心。流畅的文雅句子滔滔不绝地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几乎感觉不到他呼吸时的气息。他提到他的理论和实验,借此让我暂时忘记我发作的疾病。我记得他巧妙地宽慰我对心脏虚弱的担忧,称意志和思想比有机生命本身更加强大,即便身体有缺陷或遭遇最严重的创伤,甚至缺少了整整一组特定的器官,只要身体原本健康和鲜活,就有可能通过科学手段增强这些特质,从而重新激发神经系统的活力。他开玩笑地说,以后有机会可以教我如何在没有心脏的情况下存活,或者至少维持某种形式的意识存在。至于他,他受到多种复杂病症的折磨,必须严格坚持一套复杂的生活方式,其中就包括保持低温。环境温度长时间的显著升高会对他造成致命影响。氨水冷却的吸热系统维持他住处十二到十三摄氏度的低温环境,我在楼下时常听见的汽油引擎声就来自系统的泵机。

只过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我的心脏病发作就奇迹般地止住了,离开这个让人冷得发抖的地方时,我成了这位才华横溢的隐居医生的拥护者和信徒。从那以后,我经常裹着厚大衣去拜访他,听他讲述秘密完成的实验和近乎恐怖的结果,查看他书架上那些非正统和令人惊诧的古老书籍时,我不禁有些颤抖。允许我补充一句,在他高超医术的帮助下,我多年的顽疾最终差不多痊愈了。他对中世纪术士的咒语似乎不会斥之为无稽之谈,因为他相信这些神秘的词句组合能够罕见地刺激一个人的精神,对有机脉搏已经停止的神经系统有着独特的作用。他讲述了瓦伦西亚年迈的托雷斯医生的事迹,我深受触动:十八年前,托雷斯医生在他那场大病的初期实验中帮助过他,他目前的失调症就是那场大病留下的。那位年迈的执业医师在救活他的同事后不久,本人就倒在了他与之抗争的无情敌人手下,也许是因为过于劳累,因为穆尼奥斯医生压低声音说(尽管并不详细),治疗方法非常极端,年长而保守的盖伦信徒不会乐于见到过程中的一些景象和手法。

随着时间一周周过去,我不无惋惜地注意到,正如埃雷罗夫人所说,我这位新友人的身体状况正在缓慢但毋庸置疑地恶化。他脸上的铅灰颜色越来越深,声音变得越来越空洞和难以分辨,肌肉动作越来越不协调,思想和意志显得越来越欠缺活力和主动性。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些可悲的变化,他的表情和言谈都渐渐带上了一种可憎的讽刺感,使得我又产生了最初见到他时的那种微妙的厌恶感。

他的脾气变得古怪而反复无常,他喜欢上了异国香料和埃及熏香,直到房间闻起来像是国王谷的法老陵墓。另一方面,他对寒冷的要求变得越来越强烈,在我的协助下,他扩建了房间里的氨水管道,更改了制冷机器的泵机和喂料口设计,室温一直降到一至四摄氏度,最终甚至是零下二摄氏度;卫生间和实验室当然没那么冷,以免水结冰导致某些化学反应无法完成。他隔壁的房客抱怨称,连接门周围的空气寒冷刺骨,我帮他装上厚实的挂毯,从而解决了难题。某种异乎寻常而病态的恐惧感似乎占据了他的心灵,一天比一天更加强烈。他时常谈到死亡,但每当我转弯抹角地提到墓地和葬礼,他就会爆发出空洞的大笑。

总而言之,他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甚至可憎的同伴。然而出于对他给我治病的感激之情,我无法抛弃他,把他留给他身旁的陌生人。我每天仔细打扫他的房间,照顾他的起居,裹着一件我专门为此购买的厚大衣。他的日常购物也基本由我完成,他向药剂师和实验材料供应商购买的一些化学品让我既困惑又惊讶。

某种难以解释的恐慌气氛在他的公寓里变得越来越强烈。如我所说,这幢房屋散发着一股霉味,但他房间的气味尤其难闻——尽管使用了那么多香料和熏香,还有他坚持拒绝我协助、一躺进去就不出来的药浴的化学品怪味。我知道药浴必然与他的病症有关,每次想到那有可能是什么恶疾,我就不寒而栗。埃雷罗夫人看见他就在胸口画十字,将他完全托付给了我,甚至不允许她儿子埃斯特万继续替他跑腿。我建议请其他医生来看看他,每当此时,这位被病痛折磨的人会在他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大发雷霆。他显然担忧剧烈的情绪活动有可能对身体造成的影响,然而他的意志力和驱动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变得愈加强大。他拒绝受困于床铺之间,他狂热的追求重新出现,取代了病症早期的倦怠,古老的敌人向他伸出魔爪,他似乎还想勇敢地抵抗死神。他以前还假装要吃东西,这个行为对他来说就像个奇异的仪式,如今已经彻底放弃。现在他仿佛仅仅凭借着精神力量来避免自己彻底崩溃。

他养成了撰写某种长篇文件的习惯,并且小心翼翼地封存这些文件,命令我在他去世后将它们寄给他指定的一些人,其中大部分是东印度人士,也有一位著名的法国医生,人们普遍认为他已经逝世,关于这个人流传着一些极为难以置信的消息。他去世后,我没有打开那些无法送达的信件,而是将它们烧毁。他的相貌和声音后来变得非常可怕,几乎没有人能够忍受他的存在。九月的一天,一名工人前来修理他的台灯,不小心瞥见他一眼,结果吓得癫痫发作。医生将自己隔离在视线之外,开出非常有效的药方,治好了他的发作。说来奇怪,这名工人经历过世界大战的种种恐怖情形,却从未诱发过如此强烈的恐惧情绪。

十月中的一天,最恐怖的事情以令人惊骇的突兀方式发生了。那天夜里大约十一点儿,制冷设备的泵机坏了,因此在三个小时内,氨水制冷的过程变得无以为继。穆尼奥斯医生跺脚叫我上楼,我发疯般地尝试修理损坏的机器,而他用超越语言描述能力的欠缺生命、极为空洞的声音咒骂不已。我的初步努力以失败告终,后来在附近的日夜修车店找到一名机修师,他来到现场后同样称无计可施,必须等明天上午买来新的火花塞才能修理。垂死隐士的愤怒和恐惧增长到了怪诞的程度,像是能够震碎他行将停止运转的身躯。一阵发作使得他用双手捂住眼睛,冲进卫生间。他摸索着走出来时,已经用绷带紧紧地缠住了头部,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的双眼。

公寓里的寒气明显开始减退。凌晨五点,医生躲进卫生间,命令我去附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和餐厅搞来所有的冰块给他。有几次我令人气馁地归来,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口解释原因,这时就会听见里面响起令人惶恐的溅水声,一个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命令我:“还要——还要!”

温暖的一天终于开始,商店一家接一家开门。我请埃斯特万帮忙去买冰块,我去买火花塞,或者他买火花塞,我买冰块。结果他屈服于母亲的命令,严词拒绝了我。

最后,我在第八大道的路口撞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闲汉,雇他去一家我指定的小店买冰块并送给病人,而我片刻不停地踏上另一段征程,寻找火花塞和有能力安装它的工人。这个任务漫长得难以想象,我气喘吁吁、腹中空空,徒劳地拨打电话,搭乘地铁或地面车辆在各个地方之间奔走,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我变得几乎和那位隐士一样怒不可遏。中午时分,我终于在遥远的商业区找到了合适的配件店,大约下午一点儿半,我带着必要的工具和两位强壮而机敏的机修师赶回寄宿公寓。我已经尽力了,只希望自己还来得及。

然而,暗黑的恐怖赶在了我的前头。整幢楼已经陷入彻底的骚乱,人们用敬畏的声音交头接耳,还有一个男人用低沉的嗓音祈祷。空气中弥漫着恶魔般的气味,房客闻到从医生紧闭的房门底下飘出来的恶臭,数着手里的玫瑰经念珠向我讲述情况。我雇用的那名闲汉在第二次送冰进门后不久尖叫着跑了出来,眼神癫狂,很可能是因为见到了极为怪异的情况。他逃跑后当然不可能锁门,但现在房门紧锁,很可能是从室内锁上的。除了某种黏稠液体滴淌时无可名状的声音,房间里无声无息。

我克制住啃噬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埃雷罗夫人和两位工人商谈片刻,建议他们撞开房门。但女房东想出办法,从房间外通过某种铁丝装置转动钥匙。我们已经打开了那条走廊上其他所有房间的门,将每一扇窗户都敞到了头,然后用手帕捂着鼻子,颤抖着走进那个被诅咒的朝南房间,午后强烈的阳光晒得它暖洋洋的。

某种黑色、黏稠的痕迹从敞开的卫生间门口延伸到走廊,然后到达写字台前,在那里积累成可怕的一小摊。一只可怖而盲目的手用铅笔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了几句什么,那张纸上沾着骇人的污渍,留下污渍的似乎就是草草写下临终遗言的手爪。痕迹随后延伸到躺椅上,以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方式在那里终结。

躺椅上的东西是什么——或者曾经是什么——我不能也不敢在此吐露。女房东和两名机修工发疯般地冲出那个地狱般的房间,去最近的警察局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述他们的故事。而我战战兢兢地辨认出那张沾着黏稠污物的纸上的字迹,然后划了根火柴把字条烧成灰。在金黄色阳光的照耀下,轿车和卡车闹哄哄地沿着人来人往的十四街爬坡,那些令人作呕的文字所叙述的内容令人绝对无法相信,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当时信了。至于现在是否还相信,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有些事情你最好不要多去思考,我能说的只有我憎恶氨水的气味,突然吹来的寒冷气流或许会使我昏厥。

“这就是结局了。”散发恶臭的潦草字迹写道,“没有更多的冰块了——那个人看见我就逃跑了。每一分钟都变得更温暖,身体组织已经无法支持。我猜你应该知道——如我所说,器官停止工作后,意志力、神经系统和保存良好的身体会是什么结果。那是个绝妙的理论,但不可能永远维持现状。其中存在我未能预见到的逐步劣化的难题。托雷斯医生知道,但震惊害死了他。他无法忍受他不得不做的事情——他必须为我找一个奇特而黑暗的地方,根据我信件上的指示,看护我直到我苏醒。器官将再也不会重新开始工作。必须按照我的办法处理,也就是用人工手段保持新鲜。如你所见,我在十八年前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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