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02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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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字数: 24141

爱德华的来访变得稍微频繁了一些,他转弯抹角的暗示有时也会落到实处。尽管我们生活在几百年来为传说故事所萦绕的阿卡姆,但他吐露的内容依然令我无法相信,而他说出这些隐秘故事时的真诚和虔信却让我不得不担忧他的神志是否正常。他说到在荒僻地点召开的可怖集会;说到缅因森林深处的庞然废墟,宽阔的楼梯通往蕴含暗黑秘密的深渊;说到复杂的怪异角度,经过它们就能穿透不可见的墙壁,进入空间和时间的其他领域,还说到骇人的人格交换,通过它可以探索遥远和禁忌的地点、其他星球以及不同的时空连续体。

他偶尔会展示一些令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物品,希望能借此证明他的疯狂说法——这些物品有着难以捉摸的色彩和无法理解的质地,与我在世上听闻过的任何东西都毫无相似之处,其诡异的曲线和表面不符合我能想象的任何用途,也不存在我能理解的任何几何线条。他说这些物品“来自外部世界”,而他妻子知道该如何弄到它们。有时候他会隐晦地提到——总是畏惧而模棱两可地压低声音说——与老伊弗列姆·韦特有关的事情,爱德华年轻时曾经在大学图书馆见过他几次。他从未明确地说清这些暗示,但事情似乎与某些特别恐怖的怀疑有关:那个老巫师是否真的死了,无论是从精神层面还是肉体层面来说。

德比时常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我猜测阿塞纳丝或许能够在远处探测到他在说什么,通过某些心灵感应的手段截断他的话头——她曾经在中学里展示过类似的能力。我敢肯定她疑心爱德华在向我透露消息,因为随着时间一周一周过去,她尝试用语言和蕴含最难以解释的能力的眼神阻止他来拜访我。他来见我变得越来越困难,因为尽管他会假装要去其他的地方,但看不见的力量会阻挡他的行动,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目的地。他的拜访通常会选择阿塞纳丝离开的时候——按照他某次奇特的说法:“在她自己的身体里离开的时候。”仆役在监视爱德华的出入情况,因此事后她总是会得知真相,但她似乎觉得不适合采取过于激烈的手段。

-IV-

八月里的一天,我接到来自缅因州的那份电报,当时德比已经结婚三年多了。我有两个月没有见过他,只听说他出去“办事”了。据称阿塞纳丝与他同行,但有些眼尖的人传闲话称他们家楼上拉着双层窗帘的窗户里有人影。他们还监视仆役购买的生活用品。我接到的电报来自车桑库克镇的治安官,他说有个衣衫褴褛的疯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满嘴癫狂的胡话,尖叫着要我保护他。这个人是爱德华——他只能回忆起自己的名字和我的姓名住址。

车桑库克靠近缅因州最荒凉、最幽深和最原始的森林地带,我疯狂地开了一整天的车,穿过壮丽奇异但令人生畏的风景,总算赶到那里。我在镇上的牢房里找到德比,他的状况在狂躁和冷漠之间摇摆不定。他立刻认出了我,并朝着我如洪水般喷吐毫无意义、几乎不连贯的话语。

“丹——上帝怜悯我!修格斯的深坑!走下六千级台阶……可憎之物中最可憎的……我就不该允许她带我去,然后我发现我在那儿……咿呀!莎布-尼古拉斯!……怪形从祭坛上升起,那里有五百个人在号叫……戴兜帽的东西哀叫:‘康莫格!康莫格!’——那是老伊弗列姆在巫团里的秘密名字……我在那里,她保证不会带我去的地方……一分钟前我还被锁在图书室里,然后我就在她带着我的躯体来的地方了——这是个彻底渎神的地方,邪恶的深坑,暗黑领域从此处开始,警卫在守护大门……我看见一个修格斯——它改变形状……我受不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她再让我去那儿我就杀了她……我会杀了那个灵魂……她、他、它……我要杀了它!我要用我的双手杀了它!”

我花了一个小时安抚他,他最后终于平静下来。第二天,我在村里给他找了些像样的衣服,带着他返回阿卡姆。他在狂躁的歇斯底里发作中耗尽了力气,一路上总是沉默不语。但车开过奥古斯塔的时候,他开始阴沉地喃喃自语——就好像见到城市激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他显然不愿回家,考虑到他似乎对妻子产生了一些怪异的幻觉——无疑来自他亲身体验过的某些催眠折磨——我认为不回家对他大概比较好。我决定让他在我家住一段时间,不管阿塞纳丝会因此如何心生不快。然后我会帮他想办法离婚,因为心理上的一些因素无疑正在让这场婚姻杀死他自己。我们回到开阔的乡野之中,德比的喃喃自语逐渐停息,我让他在我身旁的乘客座上打瞌睡休息。

我们在日落时分疾驰穿过波特兰,喃喃自语重新开始,这次比先前更加清晰。我仔细听着,听到了有关阿塞纳丝的一连串彻底疯狂的昏话。毫无疑问,她在蚕食爱德华的健康神志,因为他围绕着她编织了一整套荒谬的幻觉。他喃喃自语称,他此刻的困境仅仅是一整个漫长的序列中的一个。她正在逐渐控制他,他知道有朝一日她将再也不会放手。即便是现在,她也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放开他,因为她还无法长时间控制他。她时常使用他的身体去无可名状的地点,参加无可名状的仪式,把他留在她的身体里,锁进楼上的房间——但有时候她会失去控制,他会发现他忽然回到自己体内,身处某个遥远而恐怖的未知地点。有时候她会重新控制住他,有时候却做不到。他屡次被扔在我找到他的那种地点……他每次都必须自己从遥远的地方想办法回家,找到愿意帮忙的人开车送他一程。

最可怕的是她每次控制他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想成为一个人,想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这就是她控制他的原因。她感觉到他有着敏锐的大脑和虚弱的意志力。有朝一日她会把他挤出去,带着他的躯体消失,成为和她父亲一样的伟大魔法师,留下他在她那个甚至不完全属于人类的女性躯壳里徒叹奈何。是的,他已经知道了印斯茅斯血脉的真相。他们与来自海洋的怪物混血交配——太可怕了……而老伊弗列姆,他知道那个秘密,为了活下去,他年迈时做了一件骇人的丑恶事情……他想永生……阿塞纳丝会成功的——以前已经有过成功的范例了。

听着德比的唠叨,我扭头仔细打量他,以证实早些时候得到的他有所改变的印象。说来矛盾,他的体格似乎比以前更好了——更强壮,发育更完善,懒散习性产生的病态孱弱已经毫无踪影。就好像他在娇生惯养的生活中第一次积极而认真地锻炼起了身体,我认为是阿塞纳丝的魄力逼迫他一反常态地踏上了运动和警觉的道路。然而他的精神却陷入了可悲的状态,因为他会嘟嘟囔囔地说各种稀奇古怪的胡话,这些胡话与他妻子、黑魔法和老伊弗列姆有关,还有一些甚至能够令我信服的秘密。他反复提到几个名字,我以前翻阅过一些禁忌典籍,因此认出了这些名字,某种神话学上的一致性和令人信服的连贯性贯穿了他的奇谈怪论,其中的线索时常使得我不寒而栗。他一次又一次地停顿,像是在积蓄勇气,好最终揭露出什么恐怖的真相。

“丹,丹,你不记得他了吗——那双狂乱的眼睛和他从不变白的蓬乱胡须?他有一次盯着我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现在她也这么看我。我知道为什么!永生的方法——他在《死灵之书》里找到了。我还不敢告诉你究竟是哪一页,等我敢了,你去读一读就会明白。然后你会知道到底是什么吞噬了我。转移,转移,转移,不断转移——躯壳到躯壳到躯壳——他想要永生不死。生命的辉光——他知道该如何打破联系……即便躯体死去,它也会继续闪耀一段时间。我会给你提示,也许你能猜到。听我说,丹——你知道我妻子为什么费尽心思也要傻乎乎地反手写字吗?你见过老伊弗列姆的手稿吗?想知道见到阿塞纳丝潦草写下的某些笔记为什么会让我发抖吗?

“阿塞纳丝……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吗?他们为什么都隐约相信老伊弗列姆的肚子里有毒药?吉尔曼一家为什么会低声议论他尖叫时的声音——就像个惊恐的孩子?他发疯以后,阿塞纳丝把他关在软垫墙壁的阁楼房间里,那儿曾经关过另一个人。被关在那里的是老伊弗列姆的灵魂吗?谁把谁关了起来?他为什么花了好几个月寻找一个头脑好但意志力薄弱的人?他为什么咒骂说他只有女儿而不是儿子?告诉我,丹尼尔·厄普顿——那座恐怖的屋子里发生了何等恶魔般的交换,渎神的怪物任意摆布他心思单纯、意志力薄弱、半人类的后代?他做到了永久性的转变吗——她到最后也会这么对待我吗?告诉我,为什么自称阿塞纳丝的怪物在放松戒备时笔迹会不一样,你分辨不出是它在写字还是……”

这时怪事发生了。德比胡言乱语的音调突然升高,变成尖细而高亢的号叫,随即戛然而止,发出近乎机械咬合的咔嗒声。我想到他在我家里时的另一些时刻,他忽然停止向我托付秘密——我不由得想象阿塞纳丝用精神力量发射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心灵感应波,强迫他闭上嘴巴。然而这次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我感觉比以往恐怖无数倍。我身旁的这张脸一时间扭曲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某种震颤的动作传遍他的整个身体——就仿佛所有的骨头、器官、肌肉、神经和腺体都在自我重新调整,适应另一组截然不同的心境、另一套相互作用的应力和另一个人格。

超乎寻常的恐怖究竟因何而起,我无论如何也说不清。但厌恶和反胃的感觉席卷而来,完全吞没了我——彻底的陌生和异常感使得我四肢僵硬,无法动弹——我抓住方向盘的手变得虚弱无力。我身旁的那个人似乎不再是我交往了一辈子的老朋友,而是从外太空入侵而来的畸形怪物——某种未知而险恶的宇宙力量汇聚出的该受诅咒的可憎焦点。

我的软弱只维持了一瞬间,但我的同伴旋即抓住方向盘,强迫我和他交换位置。暮色已经深重,波特兰的灯火早就远得看不见了,因此我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然而他眼睛里的光芒却非同寻常,我知道他现在肯定处于那种奇异的亢奋状态之中——与他平时的样子迥然不同——许多人都注意到过他的这个样子。性格懒散的爱德华·德比竟会对我指手画脚,抢夺我正握在手中的方向盘——这个人从不强出风头,也从没学习过驾驶——这种事听起来堪称荒谬、难以置信,但这恰恰就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而我深陷于难以解释的恐惧之中,庆幸他没有说话。

借着比迪福德镇与索科镇的灯光,我看见了他抿紧的嘴唇,眼睛里的寒光让我不寒而栗。大家说得对——他看上去确实可憎地酷似处于类似情绪中的他妻子和老伊弗列姆。我当然理解人们为何讨厌这些情绪——它们无疑蕴含着一些违背自然的、恶魔般的东西,他那些荒谬胡话使得我愈加深刻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险恶元素。这个人,我与其交往了一辈子的爱德华·皮克曼·德比,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来自黑暗深渊的某种入侵者。

直到开上一段漆黑的道路,他才开口,说话的声音在我听来完全陌生,比我熟悉的那个声音更加深沉、坚定和果决,口音和咬字也都不一样了,让我隐约、模糊和颇为不安地想到了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我觉得这个声音里有一丝非常深邃和发自肺腑的讥讽,不是德比向来喜欢的那种浮夸做作、毫无意义的伪讥讽——浮于表面的所谓“世故”——而是某种更加冷酷、根本、有渗透性的潜在邪恶。镇定自若如此迅速地取代了惊恐的喃喃自语,这让我感到非常诧异。

“希望你能忘记我先前的发作,厄普顿。”他说,“你了解我的精神状况,我想你能够谅解我的这种时刻。当然了,非常感谢你送我回家。

“另外,无论我说了什么关于我妻子的疯话——还有关于其他所有事情的疯话——你同样必须忘记。这是在我那个领域内过度钻研的结果。我喜爱的哲学充满了怪异的概念,精疲力竭之后,头脑就会把幻想炮制成各种各样的现实念头。接下来我打算休息了,你大概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请你不要因此而怪罪阿塞纳丝。

“这趟旅程有点奇怪,但实际上非常简单。北部森林里有些印第安人的遗迹——立石之类的东西,意味着肯定有大量的民间传说,阿塞纳丝和我正在追溯那些东西。搜索的过程很艰苦,我似乎有点昏头了。等我回到家里,我必须叫人去取我的车。放松一个月,我就能够恢复正常。”

我不记得我在对话中都说了什么,因为我这位伙伴异乎寻常的陌生感占据了我的整个意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难以捉摸的巨大恐惧越来越强烈,到最后我几乎癫狂地盼望这趟旅程能够尽快结束。德比没有提出要把方向盘还给我,朴茨茅斯和纽伯里波特在车窗外掠过的速度让我感到庆幸。

来到主干道通向内陆避开印斯茅斯的路口,我有点担心驾车者会选择经过那个可憎小镇的荒凉沿海公路。还好他并没有,而是飞快地穿过罗利和伊普斯威奇,驶向我们的目的地。我们在午夜前抵达阿卡姆,发现克劳宁希尔德老宅的灯还亮着。德比下车时匆匆忙忙地又说了声谢谢,我怀着怪异的解脱感独自驾车回家。真是一场可怕的旅程——我说不清具体为什么,因此显得更加可怕——德比说他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与我见面,我对此并不感到难过。

-V-

接下来的两个月充满了流言蜚语。人们说见到德比时他越来越多地处于那种新出现的亢奋状态,而阿塞纳丝极少在她为数寥寥的访客面前出现。爱德华只来找过我一次,他开着阿塞纳丝的轿车(他按照先前说的,从缅因州取回了这辆车)短暂地拜访我,拿走了他以前借给我的几本书。他处于新的精神状态之中,停留的时间只够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在这种状态之下,他显然不会和我讨论任何话题,我注意到他按门铃时甚至忘了用他习惯的三下接两下信号。与那天夜里在车上的时候一样,我隐约感觉到了某种难以解释但无比深刻的恐惧,因此他匆匆告辞反而使得我产生了极大的解脱感。

九月中,德比离开了一个星期,过着颓废生活的大学生群体提到此事时会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暗示他去面见了一位恶名昭彰的异教领袖,此人不久前被英国驱逐出境,在纽约设立了他的教派总部。就本人而言,我无法将从缅因州开车回来的那段怪异旅程赶出脑海。我亲眼看见的转变对我造成了深刻的影响,我一次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尝试解释这件事情,还有它为什么会在我心中激起极度恐怖的情绪。

然而最怪异的流言与克劳宁希尔德老宅里的啜泣声有关。那个声音似乎属于一位女性,一些比较年轻的人觉得听上去很像阿塞纳丝。这个声音每次出现都相隔很久,有时像是被暴力打断般戛然而止。人们讨论过是否要组织调查,然而有一天阿塞纳丝出现在街道上,愉快地与许多熟人打招呼寒暄,为她最近不见踪影而道歉,顺便提到一位从波士顿来的客人在他们家精神崩溃和歇斯底里发作,人们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没人见过那位客人,但阿塞纳丝的现身使得大家无话可说。可是,新的传闻称有一两次是个男人的声音在啜泣,情况就变得愈加复杂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正门上响起了熟悉的三下接两下的敲门声。我亲自开门,见到爱德华站在门阶上,我立刻注意到今天的他恢复了以往的人格,从车桑库克回来的那趟恐怖旅程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脸在抽搐,表情怪异地混合了恐惧和得意,两者似乎等量齐观,我在他背后关上门,他鬼鬼祟祟地扭头张望。

他步履蹒跚地跟着我走进书房,向我要了杯威士忌,以镇定他的神经。我忍住没有询问,而是耐心等待,直到他愿意开口为止。最后,他用哽咽的声音吐露了一些事情。

“阿塞纳丝走了,丹。昨晚仆人出去之后,我们长谈了一场,我逼着她保证不再蚕食我。当然了,我有一些——一些神秘学的防护手段,我从未告诉过你。她必须罢手,但非常生气,愤怒得让人害怕。她收拾好行李就去纽约了——径直出门,赶八点二十去波士顿的班车。我猜人们会说闲话,但我无能为力。你别告诉别人我们有什么不愉快,就说她长途旅行做研究去了。

“她有一群可怕的仰慕者,她多半会去和其中的某一个待在一起。我希望她能去西面,并和我离婚——总之我逼着她保证与我保持距离,不来招惹我。太恐怖了,丹——她盗用我的躯体——把我挤出去——囚禁我。我放低姿态,假装配合,但必须随时警惕。假如我足够谨慎,就能够策划反抗,因为尽管她能读懂我的心思,但读得并不清晰或细致。对于我的整套计划,她只能觉察到某种反抗的情绪——而她一向认为我对她毫无办法。从没想到过我也有可能胜过她……但我有一两个管用的符咒。”

德比扭头张望,又喝了几口威士忌。

“今天上午,那些该死的仆人回来后,我和他们结清工钱,结果闹得很难看,他们问这问那不肯罢休,最后还是走了。他们是她的同类,印斯茅斯人,和她狼狈为奸。希望他们能够放过我——我不喜欢他们离开时大笑的样子。我必须尽可能把父亲的仆人全找回来。我很快就要搬回去了。

“我猜你肯定认为我疯了,丹——但在阿卡姆的历史上应该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证明我以前告诉你的——还有我即将告诉你的——都是真话。那天从缅因州开车回家的路上,你亲眼看见过一次那种转变,当时我正在说阿塞纳丝的事情。她抓住我,把我从自己的躯体里赶出去就是那样子。对于那趟旅程,我最后的记忆是我鼓足勇气,想告诉你阿塞纳丝是个什么样的女魔。然后她抓住我,一转眼我就回到了家里——我的图书室里,那些该死的仆人把我关在那儿——我置身于那个恶魔的躯体里……它甚至不属于人类……你要知道,你用车送回家的是她——窃取我身体的一条贪婪恶狼……你肯定看得出区别!”

德比停了下来,我不禁战栗。是的,我确实看到了区别——然而我能接受如此疯狂的一个解释吗?但这还不算完,我心烦意乱的客人越说越离奇了。

“我必须拯救自己——丹,我必须!她打算在诸圣日彻底占据我的身体——他们在车桑库克以北的地方举行魔筵仪式,祭祀能够让一切固定下来。她打算永远占据我的身体……她会变成我,而我变成她……永远……来不及了……我的身体会永远变成她的……她会变成一个男人,一个完整的人类,她的心愿将会实现……我猜她会把我一脚踢开——杀死她以前的躯体,连同被困在里面的我,该死的她,她以前也做过这种事——她、他或它以前也做过啊……”

爱德华的面容扭曲得骇人听闻,他凑到令我感到不适的近处,声音压低得近乎耳语。

“你肯定明白我在车里暗示的是什么——她根本不是阿塞纳丝,而是老伊弗列姆本人。我一年半以前就有所怀疑,而现在确实知道了。她放松戒备时的笔迹证明了这一点儿——有时她随手写下的字条上,字体与她父亲的笔迹完全相同,一笔一画地相同——有时她会说一些只有伊弗列姆这种老人才会说的话。他感觉到死亡临近时和她交换了身体——他只找到她这么一个既有合适的大脑又意志力足够薄弱的人——他永远占据了她的身体,就像她几乎占据我的身体那样,然后毒死了他强迫她进入的那具旧身体。你难道没有几十次地见到老伊弗列姆的灵魂从那个女魔的眼睛向外窥视……在她控制我的身体时,从我的眼睛向外看吗?”

耳语者气喘吁吁,停下来调整呼吸。我一言不发,等他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比较正常了。我心想,这个人应该进精神病院治疗,但我不愿意承担送他去的责任。希望时间能够发挥效力。我看得出他再也不想涉足那些病态恐怖的神秘学知识了。

“以后我会告诉你其他的事情——现在我必须好好休息一下。我会告诉你她领着我接触到了什么样的禁忌恐怖之物——那是万古岁月的恐怖,即便到今天还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滋生,由怪诞可怕的祭司维持它们的生命。有些人知道任何人都不该知道的关于宇宙的知识,能够做任何人都不该做到的事情。我曾经深陷其中,但已经结束了。假如我是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管理员,今天就会烧了那部该诅咒的《死灵之书》和其他著作。

“但她现在抓不住我了。我必须尽快搬出那幢该死的屋子,回到家里住下。假如我需要帮助,我知道你肯定会帮助我。那些魔鬼般的仆人,你知道……还有,万一人们刨根问底想知道阿塞纳丝的情况。我不能把她的地址告诉他们……另外还有一些研究者团体——某些异教,你明白的——他们也许会误解我们的分手……他们中的部分人有一些怪异得该诅咒的念头和方法。要是发生什么,我知道你肯定会支持我——尽管我必须告诉你很多会让你震惊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让爱德华住下,睡在一间客房里,到了早晨,他显得平静多了。关于他搬回德比家祖宅的事情,我们讨论了一些可行的安排,我希望他不要浪费时间,立刻做出改变。第二天晚上他没有出现,但接下来的几周我和他频繁见面。我们尽量不提怪异和不愉快的事情,只商讨如何翻修德比家的老宅子,还有今年夏天爱德华答应过与我儿子和我一同旅行度假的细节。

我们只字不提阿塞纳丝,因为我看得出这个话题特别让他心烦意乱。尽管流言四起,但就住在克劳宁希尔德老宅的那个怪异家庭而言,那些流言没什么新鲜的。然而有一件事使得我不太高兴,德比的银行经理有一次在米斯卡托尼克俱乐部说漏了嘴,他声称爱德华定期向印斯茅斯寄出支票,收款人是摩西·萨金特、阿比盖尔·萨金特和尤妮斯·巴伯森。那几个面目可憎的仆人似乎在敲诈爱德华,但他没有对我提起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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