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苏鲁神话IV
The Night Ocean 夜晚的海洋
克苏鲁神话IV
(美)H.P.洛夫克拉夫特著;姚向辉译
The Night Ocean 夜晚的海洋
本章字数: 30505

我去埃尔斯顿海滩不仅为了享受阳光与海浪的愉悦,更是为了舒缓我疲惫的精神。这个小镇在夏季是个游人如织的度假胜地,一年中剩下的大多数时间都门庭冷落,而我在这儿不认识任何人,故而不太需要担心可能会受到的打扰。如此情况正合我意,因为除了铺展于我临时住所前那一望无际的汹涌海浪和平静沙滩外,我什么都不想见到。

离开城市时,我夏季的漫长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产出的大幅壁画入选了竞赛。我花费大半年完成这幅画,终于洗净画刷之后,我不再抗拒屈服于健康的呼召,暂时投向休憩与隐居的怀抱。事实上,在海滩上待了一个星期,我只会偶尔想起那幅画作,而不久以前它还显得和生命一样至关重要。我早已不再习惯性地苦恼于色彩和装饰的千百种繁复组合,也不再担忧和怀疑我是否有能力在现实中描绘出心中的场景,任由自己的技法将构思出的模糊概念变成仔细绘制的图画。然而后来在那片孤寂海滩上闯进我脑海的念头,只可能来自那些苦恼、担忧和怀疑背后的心结。因为我向来是一名探寻者、一名梦想家和一名沉浸在探寻和梦想之中的思考者。谁敢说如此天性不会激活我休眠的感官,让我看到不为人知的世界和生物呢?

尽管我很想说出究竟见到了什么,我却知道有千万种令人发疯的限制束缚着我。就像飘进幽深梦境时一闪而过的幻象,比起将其融入现实进行衡量,用内心之眼见到的事物在如此形式中对我们来说总是更加鲜活和意味深长。若是想以文字来叙述梦境,色彩就会消失殆尽。我们用来书写的墨水似乎蕴含着过多的现实因素,因此会冲淡梦境,我们会意识到终究无法将那段不可思议的记忆形诸词色。就仿佛我们内在的自我挣脱了白昼和客观现实的约束,在被囚禁的情绪之中尽情狂欢,但是假如尝试诠释这些情绪,它们就会转瞬即逝地熄灭。在梦境和幻象里有着人类最伟大的创造,因为它们不必背负线条或色调的镣铐。被遗忘的景象——比童年那金色世界还要更难以捉摸的国度——跳出来统治沉睡中的意识,直到清醒将其驱散。它们之中或许有一些触及了我们所渴求的光辉与向往之物,隐约揭示了揣测中应当存在但从未对我们展现过真容的无上美丽之物,它们之于我们就如同圣杯之于中世纪的圣徒。想依靠艺术来塑造这些事物,想在暗影与蛛网缠结的国度里求得一些朦胧的成果,你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同等水平的记忆力。因为尽管我们每个人都会做梦,能抓住其蝉翼但又不撕破它的人却寥寥无几。

我的叙述并不具备如此的技巧。倘若我能做到,也只能向你揭示我隐约感知到的微末事实,就好像一个人窥视没有光线的场域,瞥见被黑暗遮蔽了所有行动的一些身影。我的壁画很快就会如计划的那样与许多其他作品一起出现在建筑物中,我在这幅壁画里同样竭力捕捉这个难以捉摸的暗影世界的一丝痕迹,产出之物或许胜过了我已经取得的成就。我留在埃尔斯顿是为了等待那幅壁画的评判结果,久违的闲散日子给我带来了新的视角,我发现——除了创作者的火眼金睛总会看到的种种缺陷——我确实想方设法用线条和色彩重现了从无尽的想象世界攫取来的一些碎片。这个过程极为艰难,耗尽了我的全部力量,损害了我的健康,因而我才会在等待期间来到这片海滩。

由于希望完全不受打扰,我租下了离埃尔斯顿村庄有一段距离的一幢小房屋(屋主因此喜出望外)。现在正处于旺季的后半段,村庄里挤满了行将散去的喧闹游客,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可言。屋子没有刷油漆,外加被海风侵蚀泛黑,它连村庄的附属物都算不上,只是如停滞座钟的钟摆一般被甩在海滩上,孤零零地矗立在野草丛生的沙石山丘顶端。它像一头孤独的温血动物,面向大海蹲在那里,肮脏得不透光的窗户瞪视着荒僻的土地、天空以及广袤的大海。假如事实本身就已经足够离奇,在叙述中夹杂太多想象就没什么益处,反而会夸大事实,生造出不必要的情景。但见到这幢小房屋的时候,我只觉得它很孤独,和我本人一样,它也意识到了自身在汪洋大海面前的无意义本质。

我在八月末住进此处,比预想中早来了一天,遇到一辆货车和两名工人正卸下屋主提供的家具。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送家具的货车离开后,我放下简单的行李,锁上房门(在租来的房间里住了几个月,终于拥有一幢房屋让我感到像个国王),走下杂草丛生的山丘,来到海滩上。房屋很方正,只有一个大房间,没什么可探索的。四面各有两扇窗户,光照充足。面向大海的那面墙上像是事后忽然想起来般硬塞了一扇门。房屋修建于十年前左右,但由于远离埃尔斯顿村庄,即便在热闹的夏季也很难租出去。屋子里没有壁炉,总是空荡荡、孤零零地从十月闲置到仲春。尽管它在埃尔斯顿以南还不到一英里处,但显得颇为荒凉,因为海岸线有一道弯,从村庄方向看过来,只能见到葱翠的沙丘。

等我安顿好,第一天已经过去了一半,剩下的时间我用来享受阳光和来来去去的海浪——它们的静谧和壮丽让绘制壁画显得那么遥远和令人厌烦。然而这完全是长时间关注一整套习惯和行为之后的自然反应。工作已经完成,假期正式开始。这个事实暂时还没什么实感,但已经在我抵达的那天下午显露于周围的所有事物之上了,尤其是一成不变的环境终于彻底不同。明艳的阳光照着变幻莫测的波涛——由神秘力量推动的波浪曲线点缀着仿佛莱茵石的光点——营造出某种效果。水彩画家也许能够捕捉到海滩上落在大海与沙地相接之处的耀眼光芒的坚实质感。虽然大海有着自己的色调,但无与伦比的光华难以置信地完全慑服了它。附近一个人都没有,我独自欣赏着这一幕奇观,舞台上没有任何外来物体干扰我的视线。我的各种感官以不同方式受到触动,有时候咆哮的大海类似于灿烂的光线,熠熠生辉的是波涛而非太阳,这些事物每一样都那么生机勃勃和引人注目,来自它们的印象混杂在一起。说来奇怪,无论是那天下午还是以后的每一天下午,我始终没见到有人在我那幢方形小屋附近洗海水浴,尽管弧形海岸线上有着宽阔的沙滩,比村庄附近满是闲杂人等的沙滩更加怡人。我猜一方面是因为距离,另一方面是小镇以南没有其他房屋。为何存在一段未经开发的海滩,我无从想象,因为北面的海岸线上散落着许多房屋,用无神的眼睛凝望大海。

我游泳一直游到下午将尽,小憩片刻后步行前往小镇。进入镇区时,黑暗隐没了大海的身影,我在昏暗路灯下见到的芸芸众生甚至没有意识到有一个被阴影包裹的庞然巨物就潜伏在咫尺之外。街上有涂脂抹粉、身穿俗丽衣服的女人,有不复年轻的厌倦男人——这些愚钝的行尸走肉,栖息在海渊的唇边,没有看见也不愿去看头顶上和四周的奇景,那是不计其数的辉煌星辰和浩瀚无边的夜晚海洋。我沿着夜幕下的海滨走回那幢寒酸的小屋,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无法穿透的赤裸虚空。天上没有月亮,光束如火柴棍一般横跨不安分的潮水筑起的浪墙。我将微不足道的光束投在这个国度之上,它本身已经无比广袤,但仍仅仅是尘世深渊的黑暗边界而已,我认识到自己渺小得不可想象,加上潮水的哗啦哗啦声响,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油然而生。那夜幕遮蔽的深渊啊,永不间断地发出遥远而愠怒的呢喃声音,而黑暗中的船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孑然而行。

我来到坡顶的住处,意识到从村庄回来的这一英里步行途中没有遇到任何人,但某种模糊的印象让我觉得孤寂大海的魂灵始终陪伴着我。我觉得它人格化为一个没有向我展现身影的形体,悄无声息地在我的感知范围之外行动,宛如守候在没有灯光的布景背后的演员,等待着很快就要召唤他们上场的台词,到时候脚灯会突然亮起,他们会在我们的眼前行走和说话。我将这种幻想赶出脑海,摸出钥匙进入小屋,光秃秃的墙壁忽然给我以安全的感觉。

我的小屋完全脱离村庄,仿佛它沿着海岸线漫游至此却无法返回了。每天晚上吃过饭后回到这里,我不会听见任何烦人的喧闹声响。我通常只在埃尔斯顿的街道上待很短一段时间,但有时也会散着步到了那里进去转转。塞满了度假城镇的古董店和华而不实的剧院在这里同样不计其数,但我从不走进那些店铺,只有餐厅对我来说还算有点用处。真是令人惊诧,人们竟然会找到那么多无聊的事情来消磨时间。

最初一连好几天都阳光普照。我很早起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被日出的承诺点亮,站在那里见证预言的实现。破晓时分很冷,比起让白昼的每个小时都亮如正午的璀璨阳光来说,此刻的色彩还很黯淡。第一天的磅礴阳光委实灿烂,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仿佛时间之书里的金黄纸页。我注意到过于强烈的阳光让沙滩上的很多人感到不悦,然而那正是我寻求的目标。暗无天日地辛苦劳作几个月之后,置身于简单事物(风、阳光和水)主宰之处而产生的倦怠状态对我造成了显著的影响。我渴望让如此的疗愈过程延续下去,因此把全部空闲时间都花在户外的阳光之下。这么做使我的心境变得淡漠而顺从,对吞噬一切的黑夜产生了某种安全感。黑暗与死亡有着类似之处,正如光明之于生命。百万年前的我们与大海母亲更加亲近,日后会演化成人类的动物没精打采地躺在阳光照耀下的浅水里,通过如此的传承关系,就像那些尚未踏上潮湿土地的早期半哺乳类动物一样,我们在疲惫时依然会投向那些原始的事物,浸泡在它们催人入睡的安全感之中。

波浪的单调性质使我心神安宁,除了见证大海的无数种情绪,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大海片刻不停地变化着——色彩和形态在水面掠过,就像熟悉的面容上的微妙表情。通过并非完全已知的感官,它们同时映入我们的心海。大海不平静的时候,她想起曾经越过无底深渊的古老船舶,我们心中悄无声息地泛起对某条早已消失的地平线的向往。然而随着她的遗忘,我们也会遗忘。尽管我们从小就认识了她,但陌生的氛围永远笼罩着她,就仿佛她是一道门户,背后是某个潜行于宇宙之中的存在,因为过于庞大而不具备形态。早晨的海洋闪闪发亮,反射着青白色的薄雾,钻石般的浮沫在表面扩散,如同一个人沉思怪异事物时的眼神。她编织出精致而复杂的大网,色彩斑斓的鱼类飞驰其间,你会觉得那是个懒散的庞然巨物,很快就会从古老得无法追溯的深渊中起身,大踏步走上陆地。

我惬意地度过了好几天,很高兴选择了这幢孤独的房屋。它像一头小兽,蹲伏于磨圆的沙土悬崖之上。这种生活充满了愉快而漫无目标的乐趣,我开始沿着潮水的边缘(海浪会留下不规则的湿润轮廓线,转瞬即逝的泡沫勾画出它的边界)长距离行走。有时候我会找到偶然被大海抛上沙滩的奇特贝壳。我那幢寒酸小屋俯瞰的海岸向内弯曲,从海中被冲上岸的东西庞杂得令人惊讶,我猜洋流在村庄的沙滩分岔后最终会抵达这个位置。总而言之,只要我的衣服上有口袋,里面就会装满形形色色的漂流物,其中大部分我会在捡起来后一两个小时就扔掉,心想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揣在身上。然而有一次我发现了一小块骨头,无法辨认它的性质,只知道肯定不属于鱼类。我留下了它。另外还有一颗大金属珠,上面精细的雕纹非同寻常。它描绘的是一只像鱼类的生物,背景花纹是海草,而非通常的花卉或几何图案,尽管被海浪冲刷了许多年,但纹路依然清晰。我从未见过与此类似的东西,推测它大概是埃尔斯顿前些年的流行饰物,因为这样的风潮总是去去来来。

住了一个星期左右,天气开始逐渐变化。天色转暗过程中的每个阶段之后都紧跟着另一个更加昏暗的阶段,到最后,笼罩着我的整个天空仿佛从白昼变成了夜晚。比起我用眼睛见到的事物,它在我意识中留下的一连串印象反而更加明显,因为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狂风不时裹挟着湿气从海上刮来。长时间的阴云密布取代了太阳,灰色云雾层层叠叠,阳光被截断在不可知的厚度之外。太阳大概还是和以往一样绽放光芒,但光线无法刺穿那铺天盖地的面纱。海滩会连续几个小时沦为无色牢笼里的囚徒,就仿佛夜晚的某些事物渗透进了白昼的时光。

海风让人精神抖擞,飘忽不定的风向在洋面上卷出一个个小漩涡,海水变得越来越凉,我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一直待在水里,于是养成了长时间健走的习惯,在无法游泳的时候保持我好不容易才养成的锻炼习惯。这样的健走比先前的散步覆盖了更广阔的海滨区域,由于海滩在俗丽的村庄之外绵延数英里之远,夜幕降临时我时常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漫无边际的沙地上。每次发生这种事情,我就急匆匆地沿着涛声中的海岸线疾行,免得进入内陆区域迷路。有时候健走结束得太晚(越往后越频繁),回到那幢蹲伏的小屋时,我会觉得它像是村庄的前锋,极不安稳地待在狂风侵蚀的悬崖上,黑黢黢的身影背后是海边日落的病态天色,比起充足阳光照耀下的样子,它显得分外孤独。在我想象力的作用下,它像一张含着疑问的沉默面容,转向我,期待我采取某些行动。如我所说,这里很荒凉,刚开始我因此感到高兴。然而落日留下仿佛血迹的残影,沉重的黑暗如无定形的墨汁一般逐渐扩散,在这种短暂的傍晚时刻,某种奇异的事物笼罩了小屋:一只精怪,一种情绪,一个印象,来自呼啸的狂风,有着庞然威压的天空,忽然变得陌生的沙滩上流淌着逐渐阴沉的海浪。虽说没有确切的理由,但每当这种时刻,我就会感到不安,尽管孤僻的天性使得我早就习惯了此处古老的寂静和大自然古老的声音。这种忧虑没有长时间地纠缠我,我也无法明确说出它们究竟是什么,现在想来,大概是海洋那无所不包的孤独逐渐影响了我的意识,有某些活动或知觉在阻止我完全独处的隐约感受(但也仅限于此),让这种孤独显得略微有点可怕。

小镇黄色路灯下的喧闹街道和不真实得古怪的活跃状态似乎非常遥远,每次去镇上吃晚饭的时候(我不信任完全由我蹩脚的厨艺炮制出来的餐食),我都变得越来越毫无理由地惶恐不安,希望能在夜色深沉前回到小屋,但我还是经常在十点左右才进家门。

你会说这样的行为不合逻辑。既然我以如此幼稚的方式恐惧黑暗,那就应该彻底避开它。你会问既然那里的孤独让我感到忧郁,为什么不干脆一走了之。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只能说无论我感到多么不安,无论是在阳光渐暗的短暂时刻,还是在夹杂盐粒的刺人寒风或仿佛庞然衣衫般在我身旁风化崩裂的黑暗大海的包裹之中,那种不安都有一半来自我本来的内心,它只会短暂地现身,并不对我造成长时间的影响。阳光犹如钻石光芒的白昼重新到来,顽皮的浪花汇成蓝色的尖峰拍打温暖的海滩,黑暗情绪的记忆不真实得难以置信,但仅仅一两个小时后,我会再次感受到那些情绪,陷入绝望的晦暗领土。

内心的情感也许仅仅反映了大海的情绪,因为尽管我们的见闻有一部分被思想的解读染上了颜色,但我们有更多的感情只由外部的物质力量塑造。大海能够将我们与她的诸多情绪捆绑在一起,用浪尖上的一道阴影或一缕光线这么微妙的符号对我们悄声诉说,以如此方式表达她的哀怨或欣喜。她总是在怀念古老的事物,尽管我们很可能无法理解,但她还是将这些记忆赐予我们,希望我们能分享快乐或痛苦。由于我放下了工作,不见我认识的任何人,因此或许能察觉到她用色彩表达的神秘寓意,而其他人肯定会视而不见。那一整个夏末,海洋主宰着我的生活。她要我把生命奉献给她,换取她带给我的疗愈。

那年在海滩上有人淹死,这是我完全出于偶然听说的(我们对与己无关和非亲眼所见的死亡就是如此冷漠)。我知道事情的经过令人生厌。遇难者——其中有几位是水性超乎常人的泳客——有时会在多日以后才被发现,水底骇人的报复力量毁坏了他们腐烂的尸体,仿佛大海将他们拖进深不见底的巢穴,在黑暗中碾磨撕裂,直到确认他们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这才把支离破碎的尸首推上海岸。似乎没有人知道这些死亡事件的原因。惨剧过于频繁,在胆怯者心中激起恐慌,因为埃尔斯顿的回头浪并不猛烈,也因为这里以鲨鱼从不光顾而著称。我不知道尸体身上是否存在遭受袭击的痕迹,然而来自没有光线、停滞不动之处的死神在海浪间流窜和袭击独行的游客,由此带来人们熟悉且不喜欢的那种恐惧。我们必须尽快为这样的死亡事件找到罪魁祸首,即便鲨鱼并不在埃尔斯顿出没。鲨鱼仅仅构成一个值得怀疑的原因,据我所知也从未证实过它们的出现,在这个度假季剩余的日子里继续下海的泳客主要警惕的是多变的潮水,而非或许存在的海兽。

秋天确实已经不远,有些人以此为借口离开死神狩猎的大海,向听不见波涛声的内陆土地寻求安全。八月结束后,我在海滩上待了许多天。

从新一个月的四号开始,暴雨隐然威胁本地。六号,我在潮湿的海风中出发去健走,天空中排布着看不清形状的乌云,它们没有色彩,低垂于铅灰色的躁动大海之上。风没有任何特定的方向,而是不安分地扰动着,造成了即将天翻地覆的感觉——大自然孕育的这个生命很可能就是难产多时的暴雨。我在埃尔斯顿用过午餐,尽管天空仿佛庞然巨篮正在合拢的盖子,我依然冒险沿着海滩前行,远离了镇子和消失在视线外的小屋。笼罩天地的灰色里增添了腐肉般紫色的斑点——色彩阴郁,但出奇璀璨——这时我发现自己离任何一个遮风挡雨之处都有数英里之远,但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重要的。尽管天色暗沉,还夹杂着仿佛不祥之兆的点点辉光,我却处于一种堪与辉光相比拟的奇特的超脱情绪之中,这种情绪如闪电般划过忽然对曾经模糊的形状和意义变得警惕和敏感的身体。一段朦胧的记忆悄然浮现:眼前景象与我小时候听到一个故事时幻想的景象有着相似之处。在那个被我遗忘多年的故事里,有个峭壁林立的海底王国,鱼形怪物在那里生活,它们的黑胡子国王深爱着一个金发女人,她年轻时就和这个黑色怪物立下婚约,怪物头戴主教般的法冠,面容仿佛枯瘦的猿猴。我幻想的景象只留下了一角:没有色彩、仿佛天空的海水映衬着王国的水下峭壁。尽管故事的大部分情节已抛诸脑后,但此刻见到的峭壁与天空的类似对比让我出乎意料地想起了它。幻想出类似此刻景象的那一年早已消逝,只余下一些散乱印象的碎片。故事的某些段落或许潜藏在令人烦恼的记忆片段背后,被一些本身几乎毫无价值的景象唤醒,对我的感官展现出特定的意义。在稍纵即逝的瞬间感知(条件比客体本身更具意义)之中,我们往往会捕捉到孤立的景象或布局——微不足道的一幅小风景,午后道路拐弯处一个女人的裙子,早晨苍白的天空下一棵挑衅岁月的坚韧树木——它们蕴含着某些珍贵的事物,我们必须铭刻在心的美好性质。然而以后再看见相同的景象或布局,或者从另一个视角见到,我们会发现它在我们眼中已经失去了价值和意义。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见到的事物并不拥有那种难以捉摸的特质,只是让意识想起了依然迷失在记忆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我们的困惑意识啊,它无法完全掌握一闪而过的情绪的起因,只能抱住激发情绪的客体,发现那里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物,就会感到吃惊。我见到发紫的云层时就是这样。它们有着修道院塔楼在暮霭中的庄严和神秘,但面貌也酷似古老童话中的水底悬崖。我忽然想到这幅遗忘多年的图像,望着细碎的肮脏泡沫和仿佛用黑色裂纹玻璃浇铸而成的海浪,内心不禁期待会看见那个猿猴面孔的可怖身影,它头戴铜绿覆盖的古老法冠,从被遗忘海沟中的王国向着犹如天空的海浪而去。

我没有见到这样的怪物走出想象国度,但随着寒风转向,像飒飒作响的利刃般划破苍穹,我在汇聚成朦胧一片的阴云和海水之中只能见到一个灰色物体,像一块漂流木一样被浪花投来投去。它与我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没多久就消失了,因此未必是木头,也可能是一头鼠海豚跃出不平静的海面。

我很快意识到自己花了太多的时间凝视即将来临的风暴,因为壮观的景象而联想起我早年的幻想。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对这个钟点来说过于黑暗的天色因而变得愈加阴沉。我在灰色的沙滩上疾行,感觉到冰冷的水滴打在背上,衣物一转眼就被浇了个透湿。刚开始我还跑了一阵,企图逃离从不可见的天空垂下的由无色水滴连成的长链,但很快意识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干着身子抵达任何地方,于是放慢步伐,就像在晴朗天空下散步那样回家。尽管没什么理由要紧赶慢赶,但也不至于像平时一样悠闲,任由湿衣服冷冰冰地贴在身上。黑暗越来越浓重,海风也越来越大,我难以自制地颤抖起来。尽管滂沱大雨带来了种种不便,但纠缠成团的紫色乌云和我身体在刺激下做出的反应中也潜藏着某种兴奋。埃尔斯顿海滩仿佛一条灰色的回廊,我在其中艰难跋涉,情绪一半是因抗争大雨而起的雀跃欢腾(雨水顺着我的身体流淌,充满了鞋子和衣袋),另一半是对那病态的庄严天空的奇异赞赏。天空扇动黑色的翅膀,盘旋于变幻不定的永恒大海之上。我比预计中更早地见到了蹲伏的小屋,它的身影出现在遮天蔽日的翻腾暴雨中,砂石悬崖上的所有野草都伴随着狂风摇曳,像是愿意将自己连根拔起般跳进风中飞向远方。大海和天空完全没有变化,一路陪伴着我的景象依然如故,只是多出来了一幢小屋,而它隆起的屋顶似乎被狂风暴雨压弯了脊梁。我跑上不安稳的门前台阶,进入干燥的房间,脱离了啃咬着我的寒风,潜意识里吃了一惊,导致我愣神了几秒钟,雨水像小河般从我的每一寸身体流淌而下。

屋子的正面有两扇窗,左右各一,几乎正对着大海。暴雨和即将到来的夜晚联手,几乎把大海遮得严严实实。我从这两扇窗户向外看,同时从方便衣架和堆满东西无法坐人的椅子上取下五花八门的衣服穿上。强烈得超乎自然的暮色借着暴雨的掩护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刻悄然降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我。在雨中的灰色沙滩上待了多久,此刻究竟是几点几分,我一概不知。搜寻片刻后,我找到了怀表——幸好忘了带在身上,因此没有像衣服一样被淋湿。昏暗的光线中,表针若隐若现,只比周围的数字稍微显眼一丁点,我只能猜测此刻是什么钟点。过了一会儿,我的视线刺穿朦胧夜色(室内比模糊的窗户外更加阴沉),看清了现在是六点四十五分。

我进屋的时候,沙滩上空无一人。自然而然地,我认为那天晚上不可能见到任何人下海游泳。然而当我再次望向窗外,却有几个肯定是人影的东西点缀在暗如煤烟的风雨夜色之中。我数了数,有三条人影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移动,靠近屋子的地方还有另外一条——未必是人,也可能是被海浪推上岸的木头,因为波涛正在凶猛地拍打沙滩。我震惊异常,思考这些勇敢的人为什么要在如此暴风雨中留在室外,随即想到他们或许和我一样,无意中被暴雨困住,只好向挟着雨点的狂风投降。文明人的好客精神一时间胜过了我对独处的热爱,出门站在狭小的门廊上(代价是又淋湿一身衣服,因为大雨欣喜而狂暴地扑向了我),朝那些人挥手打招呼。然而不知道他们是没有看见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并没有做出回应的手势。他们朦朦胧胧地站在夜幕中,像是略感惊讶,又像在等待我的进一步行动。他们的姿态蕴含着某种神秘莫测的茫然,可能代表一切也可能什么都不代表,小屋在病态的日落时分也会呈现出这种样子。我突然感觉到这些一动不动的身影潜藏着一种险恶的特质,使得他们选择这么一个暴雨之夜停留在渺无人踪的沙滩上。我立刻关上了房门,内心涌动的恼怒情绪徒劳无功地掩饰着更深层的恐惧感,这种强烈的恐惧感是从我意识深处的阴森角落涌出来的。片刻之后,我走到窗口,外面除了不祥的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了。我隐约间有点困惑,更有些害怕——就像一个人很快就要被迫走过一条黑暗的街道,虽然此刻还没见到值得畏惧的东西,但他担心自己可能会遇到什么——我认为我很可能没见到任何东西,只是被昏暗的天色欺骗了眼睛。

那天夜里,这幢小屋的与世隔绝气氛分外强烈,尽管我知道北边刚好脱离视线的海滩上,数百幢房屋耸立在风雨和黑暗之中,积水的街道犹如擦亮的玻璃反射着模糊的黄色灯光,就像油腻腻的森林水塘倒映着哥布林的眼睛。然而我无法见到它们,在这样的坏天气里甚至无法到达那里(因为没有汽车或其他交通工具,除非在暗影憧憧的黑暗中步行,否则就无法离开这幢蹲伏的小屋),我突如其来地意识到,事实上只有雨雾中的沉郁大海陪伴着我,它在我看不见和不知道的地方起起落落。大海的声音变成了某种沙哑的呻吟声,就像一个人受了伤,在尝试起身前先勉强挪动身体。

我用一盏脏兮兮的灯驱逐无处不在的晦暗——夜色爬进我的窗户,坐在角落里不怀好意地睨视着我,就像一头耐心的野兽——我不打算冒着风雨去镇上,于是自己做饭。上床的时候,夜似乎已经非常深了,然而实际上还不到九点。黑暗来得早而鬼祟,在我停留于此的剩余时间里,始终难以捉摸地纠缠着我见到的每一幕景象和每一个动静。某种事物从黑夜中钻了出来——这种事物永远无法被确定,搅动我内心某种休眠的感官。我就像一只小动物,时刻警惕着敌人发出的飒飒声响。

狂风吹了几个小时,倾盆大雨无休止地拍打将我与它隔开的薄弱墙壁。大海的呢喃给我以平静的感觉,我想象无定形的巨浪在缺乏生气的呜咽风声中彼此推挤,将含盐的苦涩海水泼洒在沙滩上。然而我在这单调而无休止的自然声响中找到了一个催眠的音符,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声音引着我陷入与夜晚一样缺乏色彩的灰色沉眠。大海继续它疯狂的独白,风是它的喃喃絮语,但无意识的高墙隔绝了这些声音,夜晚的海洋一时间被驱逐出了我沉睡的心灵。

黎明带来了虚弱的太阳——当地球老去,假如还有人类存在,他们见到的就会是这样的太阳:这颗太阳比已经穿上寿衣的垂死天空更加疲惫。它是从前自我的微弱回响,我醒来的时候,阿波罗正在奋力刺穿参差不齐、变幻不定的云团,时而将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如涟漪般洒在房间西北面的墙上,时而变得暗淡,直到仅仅是一个发光的圆球,就像被遗忘在天国草坪上的难以想象的玩具。过了一段时间,风雨(大概持续了一整夜)终于冲刷干净了剩下的那点紫色阴云,昨晚它就像古老童话中的洋底峭壁。时间像作弊般跳过了日落和日出,那一天与前一天合二为一,仿佛两者之间的暴雨没有将漫长的黑暗带进这个世界,而是膨胀与缓和成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太阳得到了勇气,奋尽全力驱散衰败的云雾——云雾已经瓦解得像是肮脏的窗玻璃——终于将它逐出了自己的领地。污染天空的丝丝缕缕渐渐撤退,淡蓝色的白昼步步紧逼,围困着我的孤独蜷缩进角落里观察着我,但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蹲伏在那儿默默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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