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雅茹侃侃道来，“世子婚约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如今天下大乱之势正在演变为大治，十国尽灭，剩下不过南唐，我吴越已经上表称臣。今后要在这东南一隅残喘，更是难上加难。世子正逢此乱世，世子的婚姻，就与这大势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若是王妃之同意了姜氏，必会引起梅俞两家不满。独姜氏何以支撑大厦？如鼎之三足也，缺一不可。故而，孙王妃断不可能只许姜氏一门。”

“照女儿的意思，王室岂不要将江梅俞三家之女都娶回去？”

“只怕王妃正是打的三妃同娶的主意。坊间不是传言江梅俞三家的女儿都得了王妃的礼仪？女儿看这就是王妃下定之意了。我想父亲烦恼并不是婚事黄了，而是未来其他。”

梅夫人不解，又追问，“既是婚事无碍，他还有烦恼可言？”

“女儿料想父亲的烦恼不为婚事，却又与女儿婚事相关。”

“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怎么个不为婚事，又与婚事相关？”

梅雅茹宛然一笑，“三妃虽可同娶，长幼终须有序。”

“这话又是何意？”

“嘿嘿嘿，果然是我梅顺昌的女儿，竟如此玲珑剔透。”

身后忽然传来笑声，吓了梅夫人母女一大跳。

原来梅顺昌一头钻进书房，待了一阵子，更觉气闷，便走出了书房，打算在园子里走走，远远看见亭子里两个人，亭子外面站着一群丫鬟婢女，却是夫人和女儿娘两个在里面站着说话。便漫步而来，止住了丫鬟们的通告，悄然上前。想听听在说些什么，便听到了女儿洋洋洒洒一番议论。

梅顺昌没有想到，自己女儿居然会把此事，看的如此透彻。想想看，自己竟然大为不如，便不由得赞叹出口。

“老爷。”

“父亲。”

“夫人，刚才你们的对话，老夫都听见了。雅儿析判一点不错，婚事是已经定了，这些时日，王室会正式来提亲了。”

“既然如此，老爷何故一脸愁容？这不是大喜之事吗？”

“你哪里知道，王妃是给三家都下了定，准备三妃同娶。”

“三妃同娶，就三妃同娶，哪个王爷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世子将来就是王，多娶几个也是常事。而且婚事三妃同娶，并无先后。”梅夫人一脸都是喜色。

“可王妃还有一句话，长幼不可无序。姜艳为长姐，雅儿次之。”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确是姜家姑娘要大我们雅儿几岁。”

“哎，老夫本是在朝堂借此向姜维忠发难，想搅黄这桩婚事。我怕姜维忠的女儿做了世子妃，更在朝堂一家独大啊。未知孙王妃拿出了这个三妃同娶的法子，倒叫老夫无言以对。”梅顺昌心中终有些不甘。

“父亲此言差矣。若是如了父亲之愿，女儿这桩婚事，是断断不会成功的。”梅雅茹忽然插了一句。

“此言怎讲？”

“父亲，你想想，若是君王驳了姜大人的面子，接受了您的意思，独聘了女儿为世子妃，姜家岂会甘心？那俞家又何肯罢休？在那时，姜俞两家必会联手对我梅家不利。如今世子爷离开加冠，尚有数年之久。这几年中，姜俞两家必然会不断针对父亲，甚至可能暗中对女儿下手，女儿还等得到大婚那日吗？”

梅雅茹这番话，才让梅顺昌不由得大梦初醒，惊出了一身冷汗。真要是这样，梅家怕会面临灭顶之灾。

梅雅茹又继续说，“不仅如此，因为此事，姜俞两家还会在朝堂处处俞父亲作对，朝堂不安，国之必乱。如今本就是多事之秋，若是吴越自己乱了，北面的那位，岂不是可以顺势发难，若是吴越国都没了，又何来世子妃？”

听得梅顺昌越发感觉不寒而栗。“果然是老夫想错了。”

“孙王妃就是看到了这件事潜在的危机，才会果断拿出了三妃同娶的法子。这法子虽然终有长幼有序这一点微妙的差异，却可以在大势上按了三家之心。姜氏女本就为长，必然排序在前，已经去了姜大人再争之心。俞氏女尚幼，争也争不来的。那就只有小女有些遗憾，只是毕竟不足为虑，孙王妃料定父亲也只是心有不甘而已。只要大局定了，众人心安，危机自然化解。”

“终究是委屈了吾儿。”

梅夫人在旁边拉着女儿的手感叹。

梅雅茹却只是笑笑，“母亲，女儿虽小了几岁，却是和世子爷同庚吧？世子爷加冠大婚的时候，姜家姐姐已经是25岁。未必可以青春永驻呢？”

最后一句话让梅顺昌幡然醒悟，是啊，常言，女子最易人老珠黄，姜家女大乱世子爷五岁，可不是什么好事。就便可以排序在前，只怕世子爷的喜与不喜，并不会按照排序来定。

“哈哈哈，”梅顺昌大笑起来，“好好好，还是雅儿看得深远。”

话说王妃一计化解了围绕世子婚约的纷争，紧接着就是按照“三书六礼”走程序了。

古法繁琐，从纳采到问名，又从问名至纳吉，再由纳吉走到了纳征，前面四个步骤，就足足折腾了四五年。眼看钱惟濬就成年了，虽然尚未加冠，却已经不再是少年。那些专属于这位世子爷的折腾，也开始花样百出，可谓层出不穷。关于世子爷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传闻自然也会传到江梅俞三家的耳朵里。

俞达路是个武将，对这些事，也不当事，加上俞冯露幼小，几年过去也不过刚刚到了及笄之年，又是个喜欢武的，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传闻，小也没有多想过。

剩下姜梅两家就不同了。姜维忠是权贵，又是宰相，朝廷内外耳目众多，这些话自然是要向老爷汇报的。偏偏姜艳又是个喜欢干涉政事之人，姜维忠听取这些禀告，并不会去回避女儿。这些事情就被姜艳知道得一清二楚。

姜艳对这些倒也并不全信，她有自己的主意，姜艳是个喜欢揽权的，也早就学会了收买自己的心腹。她离开再度给自己收买的心腹下令，去细细查清这些事情的真伪。尤其是关于世子爷已经有了屋里人这件事，让姜艳格外上心。为什么？姜艳并不在意钱惟濬有几个老婆。普通男人都是三妻四妾，何况他是世子？她在意的是别先有了孩子。

在那个时代，子嗣对于什么人都一样重要，寻常人家都有嫡庶之分，何况王室？但是无论什么人家都会有长幼秩序。如果自己尚未嫁进去，世子爷的屋里人已经有了儿子，必然是极大的威胁。

不过，当姜艳一圈打听下了，知道了钱惟濬收的妾室，只是自己房里两个丫鬟，又释然了。那个社会，本就存在男子成婚之前，由丫鬟通房试婚的规矩，未来就是两个原因，其中一个就是检验男子身体。

姜艳对钱惟濬的其他恶习，比如不学无术，整天只喜欢走狗斗鸡，却并不十分在意。她有个潜在的念头，这样的男人更容易控制，要是世子爷学识渊博，才情出众，又岂会任由自己的妃子摆布？姜艳相信凭自己的手段，一定可以把婚后的世子爷制得服服帖帖。真没有想过婚后所有的事情都会失控。

日子飞快过去，眼看就到了钱惟濬加冠之年，“六礼”的最后两步，也提到了议事日程。先是请了婚期，然后就要张罗迎亲了。世子府这几年的大兴土木也告了段落，悉数竣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