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号驶过大桥后，连续三次拉响了汽笛。

盛楚华明白前面就是老鹰嘴了，那里有自己20年前的亲人们正在翘首期待自己，游船转过山脚前方的江水开始打转，马上就到老鹰嘴漩涡了。

盛楚华低下头看了下面的疯狂旋转的水流漩涡，所有的记忆纷沓而来。

他终于想起了最关键的一刻……

此刻楚华独自坐在老鹰嘴上，低着头看下面这个巨大漩涡形成的漏斗，不知道怎么会叫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仿佛那股疯狂朝江底旋转下去的大漏斗，就像一只野兽张开大嘴正在吞噬着自己。

在他陷进去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最后的结局，可就像一个人看到面前的漩涡一样，那些光怪陆离的光环让人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不知不觉已经让自己置身在急速旋转的漩涡里。

此刻坐在老鹰嘴上的楚华，正是处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他看着下面大江里的这个巨大漏斗，想起自己两年之前，连续潜下去四次，最后一次也没有潜到底。潜得最深的一次，他已经看到了江底的景色，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江底游动的鱼。

极度寒冷和急速旋转的水流，把自己扯向一个巨大的黑洞，那是个深不见底的洞，洞里产生了巨大的旋力，一股子难以抗拒的向心力，伴随着还有一股冰寒刺骨的冷气透彻心扉。

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摆脱了这股强劲无比的向心引力冲出江面。那次回上来以后，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记住。

反倒是第一次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他潜到漩涡边缘时候那种惊心动魄的感，让他久久不能忘记。漩涡形成的巨大引力，疯狂地拉扯自己的身躯向它的中心冲去。于是，在自己的心里造成一种极大的恐惧，却又同时产生冲进去一探究竟的强烈欲望。

就在那个漩涡的边缘，楚华经历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究竟自己应该满足好奇心和好胜之心，一直冲进漩涡的底部，去了解其中的秘密，成为第一个成功者；还是应该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脱离漩涡的引力回到江面上去？

最后楚华还是放弃了下探，回到了江面上去。

此刻，楚华望着江心一轮正在中天的皎月，回顾自己半年来的一切……

楚华并不知道自己的分配已经有了初步方案，只是觉得终于要毕业了，似乎心中的牵挂也轻了许多。毕业之后就要离开江城了，也不知道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回来？楚华决心要再试一次，如果这次还是不能成功，他就再也不会尝试了。

楚华五次尝试，其中三次白凤菊都在旁边，最早的两次他还不认识谢文清。

这一次，他故意没有叫上谢文清。因为他已经发现自己在前三次下水时，对谢文清的牵挂似乎特别多一些。他觉得一定是因为谢文清就在岸上的缘故，索性这次不让她跟去，也许自己反而牵挂少了些。

楚华先在江边做了一阵热身，然后爬上岩石试水。他每一次都是从岩石顶上跳水，这样可以利用下跳产生的冲击力，加速下潜的速度。当然，在第一次跳水之前，楚华曾经潜下去做过仔细探查，以保证跳水的安全系数。

楚华专门测量过岩顶到水面的垂直距离，大约有18米，相当于15米以上的跳台跳水。楚华曾经在20米高台训练过，这个高度还是没有什么困难的。

楚华做了三次跳水热身后，正式开始第六次冲击这个漩涡。他采用了高台起跳，躯体抱膝前滚翻三周打开垂直入水。楚华做过多次试验，这样的入水动作是下冲力度最大的。

楚华朝后倒退了十数步，快速冲向悬崖边，然后单腿朝上一跃，跳出悬崖后抱紧身躯就像一个皮球一样朝下滚翻，一个接一个一连三个前滚翻后，突然展开身躯像一支利箭那样射进江心的漩涡中心。

江水下面的水压越来越大，水流旋转的速度也越发加快，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漩涡中心有两股巨大的力量，朝着不同的方向拉扯着。一股旋转力向外，疯狂地拉扯着楚华的躯体，朝着漩涡的外面甩出去；另一股力量向下向内，拼命地把楚华拽进漩涡的深洞里。

渐渐地，楚华感到强大的水压，拼命在挤压自己的太阳穴，脑子里面“砰砰”，急促跳动着，身体周围的水，似乎要把他的身体挤碎了，心脏就要被挤压出来。一种巨大的死亡感正在袭来……

楚华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这次会死吗？楚华心头一阵惊怵。第一个想到的是湉湉。想起湉湉又想到了文雨眉，也不知道现在学业怎么样？信上说，母亲给她找了很好的辅导老师。

她说重新去读大学可能受到年龄限制了，想直接报考研究生。想到这里楚华很有些欣慰，看起来自己当初的决策非常成功，他挽救了一个未来的女学者。

放松使他摆脱了死亡的困惑。他头脑重新清醒，迅速在心里推算自己下潜的深度，从潜水眼镜观察出去的江水零度和水流、水色，感觉这次比起上次深了很多。

直觉告诉他，距离江底已经很近了，楚华产生了孤注一掷的冲动。他突然放弃自己用大部分体力去抗拒向心力的拉扯，反而顺着急速旋转的漩涡投身于中心的黑洞。

一瞬间，他像一块小石子那样急速地冲向江底。四周的水压突然仿佛消失了，楚华觉得仿佛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里失去了自我……

盛楚华忽然就明白了一切，20年前他遇上了生活中避无可避的漩涡，感情上那种。他带着去一个真实漩涡里寻找答案的目的，丢下了感情上所有羁绊，选择了在这个长江的漩涡里下沉。骨子里其实就是对生活漩涡的一种逃避。

他就是因为一种对生活的放弃，导致了自己在下沉到老鹰嘴漩涡，最深处以后，失去了返回江面的最后勇气。严格意义而言，放弃对生活的追求和自寻短见，没什么本质差别。盛楚华终于看清了20年的自己，竟然是一个面对生活逆境，选择逃避的懦夫。

盛楚华仰起头朝岸上的老鹰嘴望去。他看见了一群人，一群至亲至近的人，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被打开了闸门蜂拥而来。

盛楚华对着他们在心底喊起来：“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湉湉，爸爸回来了！我的老师、同学、朋友们，我、楚华终于回来了！这一次我不再会选择放弃，我会用足够的勇气面对一切。”

盛楚华转过头，看着陪伴玉素梅站在那里的女子，是时候了，转眼就是20年，是自己做出最后选择的时候了。无论怎样，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兼得的，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生活。

他又想到了始终扶着自己肩膀，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男子。他是自己的孪生哥哥，哪怕只不过比自己早出世了半小时，也是哥哥。因为是哥哥，他义无反顾站在自己身边，准备用自己的身体，给弟弟遮风挡雨。

不怎么，盛楚华又想到了白凤菊那部小说？他很羡慕小说里的哥哥，还有白凤菊，他们居然被写成了三生三世一双人的三世情劫。比起哥哥而言，他丝毫真的在爱情问题上，有点选择障碍症了。亦或者说的原则一点，自己对这个问题缺乏足够的单一？总而言之，这次应该对所有纠缠在这个漩涡里的人，一个明确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