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纹何以一直不知道钱惟濬已经死了,就因为婵月不肯随便告诉她。算起来,这些人里,数秋纹是对钱惟濬感情最深的。
钱惟濬自两三岁就是大他几岁的秋纹抱大的,算起来有二十多年的姐弟之情,再加几年的夫妻之情,虽然钱惟濬对她不算宠爱有加,也属于好的了。秋纹岂敢轻易把自己的判断告诉她?
要说婵月对钱惟濬,也算有情的,比起其他女子,毕竟还是和钱惟濬一起的时间长很多,而且还有了孩子。可也正因为有了孩子,让婵月多了很多希望。钱惟濬对她,已经没有孩子那么重要。很快婵月委身钱惟濬,多少带有功利的目的。尽管她爷可以推断钱惟濬真的已经死了,伤心之余,更多还是为自己,还有孩子的未来担心。只要现在的世子爷愿意接受这个孩子,他究竟是谁,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
当赵涟漪找到绿玉园的时候,婵月就猜出了她的目的,看起来已经道理摊牌的时候。今天一早发生的事情,秋纹回来就已经告诉她了。婵月猜到了冲突发生的原因,一定和一清早赵涟漪吊嗓子有关。
这些年,差不多只要赵涟漪站上见山阁吊嗓子,准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因为几乎每次都会把世子爷,从别处引去她的怡霞馆。
显然赵涟漪也见过了世子爷,而且推算出了一件事,这个世子爷不太对劲。如果不是这样,她岂会有闲情跑到花园去和图欢承找不痛快?按照往日,赵涟漪引去了世子爷,不是应该在怡霞馆陪他吗?世子爷的脾气,怎么会已经到了见山阁又没有留下?就是这一点,也已经不是世子爷的做派。
“大奶奶来了。”婵月抱着孩子客气地打招呼。
赵涟漪笑着上前逗诚悦,“小世子越来越可爱了。是不是啊?”
小诚悦很懂事地喊着,“大妈妈。”
钱诚悦要喊很多人“妈妈”,却分的很清楚。他算姜艳的嫡子,所以喊姜艳“母亲”,依次喊梅雅茹“二母”,俞冯露‘三母’。喊婵月“娘亲”,喊秋纹“二娘”。喊赵涟漪“大妈妈”,喊黄佩瑶“二妈妈”,喊图欢承就是“三妈妈”,也多亏他能分明白。
赵涟漪顺势在他小脸上亲了一口,“乖儿子。”然后看了一眼婵月身后的青叶,“青叶,你把孩子抱去玩吧。我和你们主子说说话。”
婵月把赵涟漪让进西厢房,关上门就说,“大奶奶其实不用和我说,我已经知道了。”
“我也知你一定看出来了,可总要相互通个气商量商量,我已经找过梅妃。是梅妃让我来找你和秋纹。她会去找其他人。”
“梅妃什么意思呢?”
“梅妃告诉我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
婵月眼中闪亮,果然心有所同,“妾身明白了。大奶奶是还要去找秋纹吗?”
“正是,不然你我同去也好。”
婵月却摇摇头说,“大奶奶,秋纹那里还是由我去吧。我和秋纹是姐妹,很多话说出来比大奶奶方便。还有一点,我们这些人里,只有秋纹与世子爷相处最久,算起来足有20多年,怕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件事。”
赵涟漪长叹一声,“我又如何能接受?只奈已是不争的事实,是你我必须面对的一件事。既是你这么说,就由你去与秋纹说明白也好,我先回去了。”
待赵涟漪走后,婵月即刻去了秋纹的东厢房。秋纹是个闲不住的,正坐在那里缝一件新的长衫。婵月拿起看看,心中不由得微颤,这显然是给钱惟濬缝制的长衫。她哪里知道穿这件长衫的人,竟已经被他人代替。
“你是在给世子爷缝制吗?”婵月明知故问。
“不是说,世子爷已经醒来?他的随身衣服都被血污了,你送去的衣服有些旧了,我便抽空给他缝制一件新的。”秋纹很是自然。
“你先放下,我和你说件事情。”
“你说吧,不打紧。”秋纹继续埋头做针线。
婵月皱着眉,用力扯了一把长衫下摆,“你这件长衫做了也不会有人穿了。”
秋纹心中不由得“咯噔”了一下,手上自然停了,“你这是何意?”
“秋纹,你真的一点都不怀疑,世子爷浑身是血,衙役抬回来的,还有仵作跟着,明明已经死了,一个天变就又活转回来,连刀伤都没有了?而且两天的功夫就可以下地走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说话了?”
“你这又是何意?夫君活生生回来不好吗?他是诚悦的亲爹,你难不成不想他活着?”
秋纹的语气有些生硬起来。
“我的好姐姐,就是你这话,他是诚悦的亲爹,我怎么会不想他好好活着?可是现在活着的这个,他不是世子爷!”
秋纹听了这话,顿时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婵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婵月一咬牙,一字一顿说,“世-子-爷-已-经-死了!”
秋纹身子一晃,人就朝后倒下去。
婵月连忙扶她坐起来,“秋纹,你怎么样?”
“你说的是真的?”
婵月点点头,“真的。清心斋里的人不是世子爷。咱们那个世子爷真的被牛二杀了。”
“原来他真的死了。”
“真的死了。”
秋纹看着婵月,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惹得婵月也跟着哭起来。两个人抱头痛哭了一阵。
婵月推着秋纹坐直,“别哭了,这件事不能声张,不要让丫鬟们知道。”
秋纹抽搐着问:“你怕惊动老夫人吗?可这么大事岂能瞒得过?不要出殡吗?”
“要瞒着所有人,所以不能出殡。”
“这……这竟又是为什么?”
“为了诚悦,为了你我,为了这一大家子。”
婵月没有那种境界,会考虑还有世子之死坐实之后,会引起的朝野动荡,吴越危机。
秋纹似乎明白了什么,噙着泪说:“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婵月知道秋纹一时转不过弯子,也不去多劝,叹了口气走出去。
秋纹重新坐在那里缝长衫,一头缝,泪珠儿一头滚落下来,打湿了长衫,脑子里都是自己少儿时,带着小世子的画面。
秋纹见到小世子的时候,自己只有6岁,小世子才2岁,刚刚会蹒跚而行。看见她已经会叫人,“姐姐”说不清,叫“鸡鸡”。满院子追着她“鸡鸡”的叫着,笑着,让院子里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以后,小世子慢慢长大了,秋纹会送他去读书,秋纹给他洗脸、陪他吃饭、读书。再大一点,为他穿衣服、梳头,打点一切。虽然世子有很多丫鬟、还有嬷嬷,可很多时候,他只要秋纹一个人。秋纹也习惯了样样想着世子。
二十多年了,秋纹除了爹娘,最亲的人就是世子。在秋纹心里,他既是自己夫君,又是自己弟弟,一个自幼领着、抱着、带着长大的弟弟。笑着有人告诉她。世子死了,连出殡立坟,大哭一场都不能。要把这份悲伤藏在心里,叫秋纹怎么能接受?
可是她又不能不接受。秋纹不傻,刚才婵月最后一句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为了诚悦,为了你我,为了这一大家子。”她们所有人都不能承认这个事实,钱惟濬这个世子爷已经不在了。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反正顶替他活着的那个人,已经不是钱惟濬,不是她们的夫君。这又是所有人都必须要接受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