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嬷嬷黯淡的眼眸充满了一种哀伤，渐渐沉浸在60年前的回忆里……

公元932年上元节。

临安，吴越王宫。

菱心公主的菱心宫内，刚刚及笄之年的钱元英，急急忙忙让两个小宫女给她梳洗打扮。

“容嘉、红药，年迈两个快一点啊。”

“公主千岁，奴婢们已经很快了。”

“再快一点，趁这秋嬷嬷去御膳房的空档里，咱们才能出宫。”

“公主，您出宫不告诉秋嬷嬷吗？”

钱元英瞪了瞪说话的容嘉，“本官说了还能出宫吗？”

容嘉垂着头，“公主，您擅自出宫怕是不妥。秋嬷嬷说，您是不能出宫的。”

“不能出宫，不能出宫，要憋死我啊？本官今年15岁了，难道还不能出宫吗？”

“公主，秋嬷嬷说，公主要及笄后方可出宫。”

“秋嬷嬷说，秋嬷嬷说。我是公主，还是秋嬷嬷是公主？及笄，我今年15，就是及笄了。”

“公主华诞要到五月，如今只是正月。”

“等到五月，还怎么看上元节？”钱元英气呼呼说。

容嘉小心翼翼给钱元英梳头，“公主，年年都有上元节。”

钱元英跺着脚，“我就要去看今年的上元节。”

钱元英戴着金累丝镶玉孔雀佩，一身粉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颊间微微泛起一对梨涡，淡抹胭脂，使两腮润色得象刚开放的一朵琼花，白中透红。簇黑弯长的眉毛，非画似画，一双流盼生光的眼睛，那诱人的眸子，黑白分明，荡漾着令人迷醉的风情神韵。珍珠白色的宽丝带绾起，

本来就乌黑飘逸的长发却散发出了一股仙子般的气质。长发及垂腰，额前耳鬓用一片白色和粉色相间的嵌花垂珠发链，偶尔有那么一两颗不听话的珠子垂了下来，竟然更添了一份亦真亦幻的美。

手腕处带着一个乳白色的玉镯子，温润的羊脂白玉散发出一种不言的光辉，与一身浅素的装扮相得益彰，脖子上带着一根银制的细项链，隐隐约约有些紫色光泽的水晶石。

钱元英带着容嘉和红药，趁着宫里上上下下准备过节的空档里，竟然溜出了吴越王宫，在翠华门外上了一辆马车，只带了一个车夫直奔大街而去。

日暮时分，又是上元节，临安城处处张灯结彩，不时有鞭炮声响起，还有一串串礼花在天空绽放。缤纷的世界格外让人心情舒畅。

大街上人多、车多，钱元英的马车只能在街上慢慢走，刚好让她享受这个美好世界。钱元英长到15岁，第一次出宫，对于她而言，外面的一切都是新奇与美好的。马车的左面小窗探出一张小脸，右面探出两张小脸，一起用眼眸探索这个奇异的世界。

马车缓缓在人群里行走。几个孩子从一条巷子里钻出来，手里不住甩出几个响炮，“噼噼啪啪”的声音不时响起，人们一边躲着响炮，一般朝孩子们宽容地笑着。

“蓦地”一只响炮丢到了钱元英马车附近，正巧落在辕马右眼前面炸了。

“啪”的一声脆响，顿时把马惊得一声嘶鸣，前蹄提起叫起来。马车的车辕顿时立起，把驾车的车夫掀下车辕，车厢也朝后一扬，三个女孩子在车里摔得东倒西歪。

辕马受了惊，拉着马车开始发疯一般奔跑，马车被撞得东倒西歪。

大街上行人慌不迭朝两边躲闪，不断发出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马惊了，前面人散开。”

“危险，拦住马车。”

被甩下车的车夫，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也发疯一般在后面边追边喊，“拉住马车，公主在车里。快拦住马车，菱心公主在车里。”

发了疯的辕马，拉着车在大街上继续狂奔，车厢被撞得歪七扭八，里面穿住女子惊恐的喊叫声。

“救命啊。”

“来人救救我们。”

车厢的门开了，一个女子被甩出去，接着一声惊叫传出“公主！”

被甩出的女子撞上了店铺前面搭起的牌楼，上面装满了各色花灯。女子撞在横梁下，像一片叶子慢慢飘零着，落到地上。

巡街的兵士发现了异样，遣散了人群，冲过来。一个小将奋力抓住了惊马的笼头，终于让它停下来。车夫气喘吁吁赶上来，惊慌失措朝车厢里张望，只看见里面昏睡这两个女孩子，顿时脸色大变。

“少了一个。”

他又看来一眼分辨着，急的高声喊起来，“快找人，公主不见了。”

已经有几个官兵赶到了那个倾斜的花楼前面，地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子，一身一身粉红色的绣花罗衫，下着珍珠白湖绉裙，那瓜子型的白嫩如玉的脸蛋上毫无血色，紧紧闭着眸子，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却也没有一丝气息，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车厢里摔昏的容嘉和红药已经醒来，哭着朝安静的菱心公主扑上去。

“公主，公主你睁开眼。”

“公主，醒醒，公主，你别睡啊。”

车夫坐在地上呼天抢地，“是我害死了公主，是我有罪啊。”

年方十五，未经及笄的菱心公主，就这样在公元932年的上元节走了。走得如此惨烈，却又如此诡异，居然连一丝伤口也找不到。

临安城一片素白，人们连夜撤掉了所有节日的布置，换成了洁白的一片，全城在为菱心公主致哀。

当钱元英被抬回菱心宫的时候，秋嬷嬷扑在她身体上放声大哭。

“公主啊，你终究躲不过这及笄之年的上元节。”

十五年前，公元917年。

吴越王宫里诞下一个女婴。她的母亲是吴越王钱镠的爱妃英妃，那年18岁。因难产，生下女婴就与世长辞，只留下了这个女婴，菱心公主。

钱镠有妻妾六人，生子三十八个，却只生有此一女。英妃没，钱镠将公主寄于庄穆夫人名下。

庄穆夫人吴氏，吴越王钱镠爱妻。夫人每年寒食节必归临安，吴越王甚为思念。一年春天夫人未归，至春色将老，陌上花已发。

吴越王写信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意思是田间阡陌上的花开了，你可以慢慢归来了吗？

《十国春秋 卷八十三 吴越 武肃王庄穆夫人吴氏》

庄穆夫人吴氏，安国县人也。父仲忻，浙西观察判官，累赠吏部尚书。初，武肃王议昏，仲忻家咸以王豁达大度，不事产业，将不许。而夫人世父负知人之鉴，固趣成焉。及归室，闺门整肃，孝敬尽礼。武肃王性严急，常怡颜以谏之。抚爱诸子，有如一体。历封燕、晋二国，至吴越国正德夫人。

夫人常游奉国寺，王命载帛百缣以备散施。夫人曰：“妾备当机杼之劳，遽以游赏靡费，非恤民之道。”遂不受而罢。夫人每岁春必归，衣锦军以为恒。

武肃王语之曰：“陌上花开，可缓归。”时人用其语以为歌曲，至今传之。天宝十二年薨，年六十二，谥曰庄穆。有子十三人。

吴越王钱镠与爱妻庄穆夫人，为后世留下了一则美丽的爱情传说“陌上花开”。

庄穆夫人有子十三，独爱菱心公主钱元英。无奈公主虽然天天长大，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就是四五岁了还是不会说话。吴越王遍请天下名医而不得治。

直到数年后，公元921的上元节。

秋嬷嬷带着菱心公主钱元英在宫里玩耍，凭空里居然出现了一个身穿破烂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站在那里笑眯眯对钱元英招招手，钱元英便挣脱了秋嬷嬷的手，朝老和尚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