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邋邋遢遢,小宫女干干净净,两个人站在明丽的春日里,无比诡异,却有无限和谐。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僧一俗,就站在宫墙里对话。
“你原来在这里,让我好找。即要来,就该带着你的物件,怎么就把这物件忘记在灵山了?”
老和尚拿出一个物件,放在小姑娘手里,又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三记,“物件还给你,总该开口了。”
小姑娘忽然就开口说话了,可说得什么?别人听不懂。“尘归尘、土归土,我走我的,你留你的,又何须寻我?”
“你走就走了,何必留下什么牵绊?”
“极乐世界尚无牵挂,又何况十丈红尘?”
“汝就此入红尘,只怕难免会惹下无限尘埃。”
“师兄忘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呵呵,都被你说了,吾何以对?”
吴越王听得下人来报,说宫里莫名出现一个邋遢和尚,居然引逗小公主开口说话。无奈老少二人的对话,禅机深奥,竟是无人能懂。钱镠大吃一惊,与王后庄穆夫人一起赶来。
老和尚远远见了众人,笑语,“你的禅机打完了,我的麻烦找来了。”说毕放开小姑娘菱心公主。
钱元英蹦蹦跳跳跑回到秋嬷嬷身边,对着她张开小手,“嬷嬷抱我。”
秋嬷嬷乐得泪水都流出来,一把抱起小公主,见她手中拿着一块黑不黑、绿不绿的物件,蹙紧眉头,“公主,这东西太脏,拿给奴婢可好?”
小公主摇摇头,把那物件塞进怀里,“不给。”
老和尚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是不想她说话吗?”
秋嬷嬷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
钱镠走近老和尚身边,“圣僧有礼了。”
“圣僧没有的,只有一个邋遢和尚。”
“多谢圣僧相救,小女终于开口说话。孤请了多少名医都不能让她开口,怎么一见圣僧就会说话?”
“他本就会说话,只是不能而已,因为来的时候,丢了个物件。邋遢和尚给他送回来了,自然就会说话了。”
钱镠怵然,不知老和尚说得何意?“圣僧可知小女从何而来?”
“自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小女忘记了何物不会说话?”
“就是她手里那个物件。”
“是何物?”
“是一块鹦哥绿的奇南香,此香成型于西天佛祖足下,是通灵佛宝。”
钱镠大奇睁圆眸子,“圣僧说,此物乃是西天佛祖的圣宝,如何还是小女之物,她又是忘于何处?”
“佛宝自然是在西天佛祖处,他亦是忘于佛处。”
“圣僧莫不是说小女来自西天佛祖之处?”钱镠惊喜万分。
“此女本是西天文殊菩萨,因施主免了他的道场被毁,感恩于心,又知你有子无女,特转世投胎报答慈恩。走前匆忙并未获得佛祖应允,又不曾带走佛宝,故而不能人前言语。吾奉佛祖之命归还佛宝,她自然开口说话。”
钱镠闻听此言,恍然大悟。原来数年前,钱镠路径东海,见一小岛上有小庙,被一群海盗霸占。钱镠不忍看这些贼匪毁了此庙,亲自率兵攻上岛,将海匪尽数灭除,走进庙门,见上有“文殊庙”三字。
钱镠又与一干士兵亲自打扫干净,隔日在遣工匠上岛,修葺一番,精心打造成一处规模宏大的文殊道场,并将此无名小岛题名为“文殊岛”,在岛上立起一方石碑。
只因为就此与佛结缘,文殊菩萨感恩转世投胎。
邋遢和尚又言,“只是有几桩事要转告施主。切不可让她出宫,更不能不带佛宝。此女在十五岁前又大劫,怕是难过此劫,故而万万不能出宫。”
老和尚说完居然脚生莲云凭空而起,唬得一干人倒头便拜。老和尚站在云端,整个临安城百姓看得清清楚楚,只听他口道佛号,飘然而去,只丢下一句话在王宫上回响。
“道清言至于此,去也,阿弥陀佛,好自为之。”
从此之后,菱心公主居然可以口吐莲花,诗词歌赋无所不能,儒道佛三家各种经典倒背如流,成立吴越国第一奇女子。
只是钱镠下令严禁公主出宫。又将那块奇南香为她雕成了一块腰牌,一面书“菱心”一面刻一“钱”字,时时挂在腰间。
谁知天劫难渡,钱元英还是在及笄之年的上元节香消玉殒,魂飞天外了。钱镠伤心欲绝,庄穆夫人痛心疾首,却还是无力回天。
不多日年事已高的钱镠,因伤心过度一病不起,留下遗书后与世长辞。
“武肃王遗训”代代相传,世世因循,一直激励着钱氏后人。遗嘱称:
要尔等心存忠孝,爱兵恤民。
凡中国之君,虽易异姓、宜善事之。
要度德量力而识事务,如遇真君主,宜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如违吾语,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
余理政钱唐,五十馀年如一日,孜孜兀兀,视万姓三军并是一家之体。
戒听妇言而伤骨肉。古云:妻妾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服破犹可新,手足断难再续。
婚姻须择阀阅之家,不可图色美而与下贱人结褵,以致污辱门风。
多设养济院收养无告四民,添设育婴堂,稽察乳媪,勿致阳奉阴违,凌虐幼孩。
吴越境内绸绵,皆余教人广种桑麻。斗米十人,亦余教人开辟荒田。凡此一丝一粒,皆民人汗积辛勤,才得岁岁丰盈。汝等莫爱财无厌征收,毋图安乐逸豫,毋恃势力而作威。毋得罪于群臣百姓。
吾家世代居衣锦之城郭,守高祖之松楸,今日兴隆,化家为国,子孙后代莫轻弃吾祖先。
吾立名之后,在子孙绍续家风,宣明礼教,此长享富贵之法也。倘有子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是坏我家风,须当呜鼓而攻。
钱镠因小女钱元英仙逝特留言葬其身侧。故在武肃王墓,留有菱心公主的穴位。
直到给钱元英大殓之时,秋嬷嬷才发现公主身上少了一件至关重要的物件,就是那块佛宝奇南香的腰牌。
秋嬷嬷找遍菱心宫不得其踪,才明白公主之所以会出意外的根本原因。秋嬷嬷跪在钱元英棺材前面哭了三天三夜,几次要于容嘉、红药一起为主殉葬,都被宫人劝阻了。
在最后下葬之时,秋嬷嬷拿出了钱元英的金鱼符放进棺材,代替了那枚失踪的腰牌……
秋嬷嬷老泪横流,颤颤巍巍抓起腰牌, “想不到这腰牌时隔一个甲子,竟是又出现了。更是说明王妃即是当年的菱心公主转世了,六十年,整整过去了六十年。”
“秋嬷嬷,这个东西真不是嬷嬷为菱心公主落葬陪葬之物?”
秋嬷嬷摇摇头,“自然不是,公主的每一件陪葬之物,都是老奴亲自放下的,就是少了这么鹦哥绿腰牌。老奴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王妃手里?”
“秋嬷嬷,当初我在菱心公主的棺椁里醒来的时候,这个腰牌就在身上。”
“天意,天意啊,这就是天意。圣僧说过的,公主不能离开王宫,也不能离开这枚奇南香。还说公主难过及笄之年的大劫,果然就应验了。”秋嬷嬷喃喃自语。
白凤菊想了想又问,“嬷嬷可曾听闻过这首诗?”
秋嬷嬷抬起头问:“是什么诗?王妃念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