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华对钱惟灏网开一面,也算是恩威并用,更多还是对钱氏一门的敬重。当然,也要楚华有这样的权利。
他是两路钦差,又顶着驸马爷的头衔,换讨了皇上的圣旨,可要随机便宜行事,自然可以对罪行不大的钱惟灏小惩大诫,又给了老元帅钱俶一个面子,何乐而不为?
钱俶斥退儿子,又对楚华一再道谢。
“驸马爷大恩,钱某没齿难忘。”
“老元帅,这是什么话?下官不过顺水人情,老元帅不必挂齿。”
“钦差大事已毕,可是不日就要返回?”
“正是,下官每日就要启程返回临安,临走之前,还有几句话要嘱咐老元帅。”
“大人请讲。”
当初楚华因虞离泓再三为钱俶求安生计,曾经侃侃而谈,分析宋辽两国之间的纷争,曾经言道,宋国事初定不适合与北辽长期作战,当以和为主,以战为辅,所谓和和战战,才是两国长期的一种国策。
两国的矛盾焦点就是云燕一十六州。河北之地历来属于中原,却因前朝五代,中原式微,这一带尽为北辽所得,此乃中原君主最大心病。赵光义又是一位中兴之主,必有收复云燕之图。
赵光义趁着辽内乱,一举夺回了数州,如今已半数被大辽夺回,大军直驱幽州要冲。赵光义目前无将可用必会接受他的建议,让钱俶领义军救幽州。
楚华料定等宋军到达前线,幽州必定已破。建议钱俶率兵在高粱河外包围幽州,断其粮草,掘河为壑,将进入幽州之地困死,逼得辽军不得不与我军和谈。便可取得短暂的时间,在北疆稳住局势与辽长期对峙。
虞离弘颇有疑问,为何楚华不助钱俶一举破辽?
楚华一语中的,指出钱俶不是有复国之愿的雄心之主,就便可以破了辽军,又当如何?
又指出赵光义也算历史上一代英主,岂会容得前朝的一位君王在其卧榻做大?若是吴越王在前方大败辽军,必会引起朝廷忌惮,赵光义必然要让他班师回朝。
到那时,他回还是不回?若是回朝,必有杀身之祸,不回朝便是抗旨不遵,同样有杀身之祸。唯有在前方与辽僵持不下,方可保得平安。
楚华便道,“当初老元帅领兵抗辽,虞军师前来问计。下官曾进言,燕云拉锯可保平安。如今老元帅已经得了燕云九州,切不可贪功再进,当弃去数州,以弱势守住四至五州即刻。这样方可进退有据,又凸显老元帅在燕云的必要性。”
虞离泓倏然站起,蹙眉追问,“驸马这是为何?”
“还是当初那话,赵光义不是赵匡胤,老元帅一不能久居东京,二不能回到江南,钱氏诸子都要远离江南避祸。”
楚华目光炯炯,“钱氏在东南发展近百年,可谓根深蒂固,人脉广泛。江南又是天下最富庶之地,赵光义必然始终心怀忌惮。如若不然,又岂会因为滕瑞鸿一封莫须有罪名的奏折,而降罪与安僖王?
如今虽然给安僖王平反,实则还是心有余悸。安僖军全军覆没,对于赵光义并不算什么损失,倒是安僖军守在西南与老元帅遥相呼应,恰恰是对赵光义的掣肘。
如今安僖军已不复存在,赵光义便少了一份制约。故而北方绝不可以大胜,只能小胜,少败不丢光燕云即可。”
钱俶恍然大悟长身而起,对着楚华深深一拜,“谢过驸马肺腑之言。”
虞离泓也离座施礼,“谢过大人。今晚虞某在舍下为大人设离别小宴,请务必赏光。”
“那是一定。下官告辞。”
“老朽年迈,就不过去了,一切由军师代劳。”钱俶起身送客。
虞离泓在云州买下了一处宅子,就在南街,三进院子,倒也雅致。虞离泓仿照江南庭院,将院子布置得颇有了三分江南水乡的灵秀。
楚华带了玄刃在日落时分走上大街,夕阳的余晖把一座北方的城,照成了金黄色,像是铺上了一层金子。
刚刚结束的纷乱,并没有影响这个城市的生活,或者是战争让他们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刀光剑影与血肉横飞的场面?神经变得麻痹起来。
亦或者,是这里的老百姓,有着更加坚忍不拔的精神,于是,将这种血与火的洗礼,看得更加平常起来。
楚华把玄刃留在外面,他猜想一定是虞离泓还有什么未尽之言。
三巡之后,楚华挡住了虞离泓再度提起的酒壶,“虞军师,有什么想问就问吧。楚华知无不言。”
“驸马爷。”
“这里没有驸马,没有钦差,也没有军师,只是两个老朋友,请叫我楚华。”
“好,楚华君。请恕离泓冒昧,问一句。”
“离泓兄直问。”
“楚华君,这次回到江南,可还有其他打算?”
楚华微微一笑,“梁园虽好,非久留之地。”
虞离泓怵然,“楚华君还是要走?楚华君已非昔日阿蒙,宋主对楚华君如此器重,为何不留下大展宏图?”
“离泓兄,你知我来历。这个时代与我的世界可谓格格不入,就像汉景帝年间的梁孝王刘武在建的梁园。我楚华有幸来了一趟,也做了不少事情,心已足矣。梁孝王广揽天下之才,又岂能让枚乘、邹阳、司马相如久居也?安僖王钱楚华的离开,也许是无奈,可我虽然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无缘相见,可我心里十分清楚,他的心里也同样是愿意回去的。”楚华吐出自己的肺腑之言。
“原来如此,倒是不曾想到。楚华君不仅相貌与安僖王惟妙惟肖,便是想法也如出一撤。离泓与安僖王交往或许没有与楚华君交集这般多,却也有数面之缘,安僖王也是说过类似的话。”虞离泓的眼神出现了一些迷离。
他曾经在水月楼与钱楚华有过一次深入交谈,当虞离泓因为敬慕钱楚华的才情,建议他为了吴越百姓一争之时,却听到了另一席惊世骇俗的言论……
“安僖王,您有如此大才,为何不加以利用,为吴越百姓多做一些?”
“虞先生要本做些什么?”
“吴越由钱氏立国百年,在百姓心目中有神一般地位?不如以安僖军为本,据土一争。”
“呵呵,虞先生是想要拒绝父亲的献土,继承吴越王位吗?”
“正是此意。安僖王雄才大略,不仅实据吴越一十三州,还拥有夜郎七州,足以收取吴越与夜郎之间的六州之地,以二十六州雄踞江南,与宋隔江而治分庭抗礼,又有何不可?”
“先生差异,五代十国分裂华夏数百年,怨声载道,民不聊生。独吴越国可要国泰民安何以?竟是钱氏祖先轻土重民之功。先生要我据土而争,岂不是有违了先祖的遗愿?更何况先生知道钱楚华本非这个时代之人,是个来自未来之人。对华夏历史十分了解,统一本是华夏之本来,无论分裂多久,终究走向统一。”
“安僖王的意思,是宋主顺应天命,当有天下乎?”
“也可以这样理解。那不是任谁都去争天下的。钱楚华来一次,做下一些利国利民之事足矣。何必去争什么天下?”
钱楚华一番话荡气回肠,让虞离泓久久不能平静,直到今天还是记忆犹新。不想今天与楚华话别,竟然又听到不同的人,说出同类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