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峤的《菩萨蛮·玉楼冰簟》是著名的艳词代表作。五代有不少这样的作品,被扣上了淫词艳曲的帽子。赵涟漪是戏子出身,想到这些不足为怪。
这日晚膳后,钱楚华走出翊梦殿,在花园里散步,忽然听到婉转的曲子,仔细辩听“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不由自言自语,“这是牛峤的《菩萨蛮·玉楼冰簟》。呵呵,这个赵涟漪啊。也罢,这些女子总要一个个打发的,早见晚见都少不了一见,就过去看看吧。”
钱楚华抬腿就朝怡霞馆走去,走到门口就看见丫鬟尔萱站在那里翘首相望,看见了钱楚华欢天喜地跑过来,“世子爷,我们奶奶说爷一定会来,果然就来了。”
“你家主子在见山阁吧?”
“是,奶奶在见山阁吊嗓子。”
“她可不是在吊嗓子,是在叫我吧?”
“爷……”
“好了,你去吧。本世子认识路。”
钱楚华熟门熟路直接走上见山阁,看见赵涟漪手里抱着一个琵琶,坐在阁中边弹边唱,果然哀婉动人。阁中的茶几上,有一壶清茶,几样鲜果。
钱楚华拍着手走过去,“如夫人果然是一招请君入瓮。”
赵涟漪放下琵琶先行礼,“世子爷。世子爷干嘛说得如此不堪?妾身思念夫君总是可以。”
“究竟是本世子说的不堪,还是如夫人曲子不堪?这应该是牛松卿的《玉楼冰簟》?”
“世子爷果然士别三日要刮目相待了。的确是他的《玉楼冰簟》。”
“如夫人可知道牛松卿的‘解冻风来末上青,解垂罗袖拜卿卿。无端袅娜临官路,舞送行人过一生!’”
赵涟漪想了想“这是他的杨柳枝词。”
“本世子倒觉得这首更好。”
赵涟漪垂下头,“世子爷是在责怪妾身吗?”
“也不怪你,只是感觉境界差了。”钱楚华说完又吟了一首“书托燕,梦归家,觉来江月斜,满含哀怨之情。其词也咏边塞: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楼寒,梦长安。乡思望中天阔,漏残星亦残。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
“这是《定西番》?”
“以后记住,本世子并不喜欢那些淫艳之词。若是唱这些反好些。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用急于一时,慢慢了解吧。”说完,钱楚华起身就走。
“世子爷不能留下吗?前日爷不是也曾留宿紫翠阁吗?”赵涟漪连忙站起阻拦。
“今日若不是我因你这首《玉楼冰簟》而来,留下讨论诗词本也无妨。以后不要再用这招了,你想见我,也可以去翊梦殿。”
“世子爷此话当真?”
“为何不真?俞妃是来与我研讨兵书,你自然可以来与我讨论诗词曲赋。”
“多谢世子爷。”
钱楚华潇潇洒洒来,又轻轻松松去了。
赵涟漪不由得再次苦思冥想,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走下阁一直朝外走去。
尔萱问,“主子,是要去追世子爷吗?”
赵涟漪摇摇头,“追不上的。”
“那主子要去哪里?”
“晴梅居。”
雁玫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一般,出现在晴梅居的院门口。
笑盈盈的对赵涟漪福了福,“大奶奶,我家主子在咏梅阁等着呢。”
赵涟漪有些奇怪,“你家主子知道我要来?”
“主子说,大奶奶今儿傍晚吊嗓子,一准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来晴梅居。”
“你家主子居然知道会有这个结果?”赵涟漪万般惊讶。
“主子说,凡事不可强求。大奶奶还是没有看透人。此世子非彼世子也。”
一路说着话,已经到了咏梅阁。雁玫打帘子进去禀告,“主子,大奶奶过来了。”
梅雅茹坐在一个画架子前面正在画一枝梅花,枝干遒劲,笔墨酣畅,画面充满盎然生机。
“你来了。”
“梅妃娘娘,这画是越发精了。”
“赵姐姐的曲子也越唱越婉约了呢。雁玫沏茶,然后陪着尔萱去外面吧。”
雁玫应了一声,砌好茶退出去,剩下梅雅茹和赵涟漪在屋子里。
“梅妃娘娘居然算出世子爷不会留在怡霞馆?”
“姐姐,以为上次用这个法子没有留下世子爷也因为早上,故而今天选择了这个时候。可姐姐忘记了,这个懂诗文的世子,并不是那个好色世子。他断然不会听了这样的艳曲而留在怡霞馆。他肯去见你,已经算给了姐姐极大的面子。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
赵涟漪有些羞涩,低下头,“世子爷嫌这个曲子不好。说不及牛松卿的杨柳枝词”
“可是‘解冻风来末上青,解垂罗袖拜卿卿。无端袅娜临官路,舞送行人过一生’?”
“正是。”
“论风骨,果然不及也。还说了什么?”
“世子爷喜欢牛松卿的《定西番》。”
“《定西番》?书托燕,梦归家,觉来江月斜,满含哀怨之情。其词也咏边塞:紫塞月明千里,金甲冷,戍楼寒,梦长安。乡思望中天阔,漏残星亦残。画角数声呜咽,雪漫漫。”梅雅茹轻叹一声,“怪不得世子爷愿意与俞妃夜读兵书啊。”
“何意?妾身至今糊涂。”
“如今的世子爷胸怀抱负,志在边塞。”
“志在边塞?”
“他的心在为吴越国稳定朝纲,保国安民,狙击外敌,故而会喜欢牛松卿的塞外曲。这位世子爷不简单,恐怕我们留不住。”
“梅妃娘娘此话何意?”
“赵姐姐还不明白?这位世子爷志向远大,不会被我们这些女人羁绊住的。”
“难道我们就要放弃吗?”
“赵姐姐,对你而言,和离未尝不是一个出路。就像图欢承,她和离之后不是有正常人的生活吗?你也可以选择和离。你本是平常百姓,一个玲珑台的台柱,是那个世子,强行让你进了这个世子府。他又不能专一待你。如今的世子志向远大,更不会被这种儿女私情羁绊。再留只怕空生烦恼而已。”
梅雅茹这番话深深打动了赵涟漪,却还是不甘愿,“梅妃娘娘,为何不选择和离?”
“你我不同。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又不是朝堂之人。我梅氏一族,乃是书香门第,望族之家,我父是礼部尚书,这桩婚事是君王赐婚。岂是我一个人可以决定?父亲已经来信,言此子大才,无论怎样都不能放弃呢。”
梅雅茹也露出忧郁之色,父亲的信已经说的十分明白。这个世子绝不是九死一生这么简单,或者真的是死而复生,已经彻底换了一个人,留下的不过一副一模一样的的躯壳而已。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和他重新开始?
赵涟漪满腹心事而来,又满腹心事而去,愁肠百结不知何以排解?和离,又岂是两个字这般容易?走出这个世子府,又该何去何从?就便是再回去唱戏,也要有人愿意收留才成。只是留下,真的还有机会赢回世子爷的心吗?
赵涟漪真不敢再做奢望了。如果真的让自己就这样关在世子府,自己岂不要郁郁寡欢,终老在怡霞馆里?赵涟漪不敢去想象这种日子,渐渐心中一个主意生成了。
离开世子府回到戏台去,她决定明天就去玲珑台,先要找柴世昌探探底。好在她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下练功,无论嗓子,还是身段都保持很好,起码还有回台上唱戏的本钱。若不然,只怕离开世子府,一天也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