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捷（1245 ？—1310 ？），字胜欲，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度宗咸淳十年（1274）登进士第。入元，怀亡国之痛，遁迹不仕，隐居太湖竹山，人称“竹山先生”“樱桃进士”。平生著述以义理、小学为主，尤工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有《竹山词》。其词构思新颖，语言清新，风格多样，颇有追昔伤今之作。

一剪梅

舟过吴江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①。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②。心字香烧③。流光容易把人抛④。红了樱桃⑤。绿了芭蕉⑥。

说 明

此词是蒋捷乘船经过吴江县时所作，抒发了羁旅之愁与思乡之情。

注 释

①“秋娘渡”句：秋娘渡、泰娘桥，均为吴江地名。秋娘、泰娘，皆为唐代歌女名。“渡”一作“度”。“桥”一作“娇”。

②银字笙：古笙的一种。笙管上标有表示音调高低的银字。

③心字香：炉香名，心字形。明·杨慎《词品·心字香》：“范石湖《骖鸾绿》云：‘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开者着净器中，以沉香薄劈层层相间，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过香成。’所谓心字香者，以香末萦篆成心字也。”

④流光：流水般逝去的光阴。

⑤红了樱桃：夏初樱桃成熟时颜色变红。

⑥绿了芭蕉：夏初芭蕉叶子由浅绿变为深绿。

译 文

一片春愁，等着酒来浇。江上船儿摇摇，楼上帘儿招招。我经过秋娘渡、泰娘桥。一路上，风儿飘飘，雨也潇潇。

何日能回家清洗客袍？到那时，我一定要把那银字笙调，把那心字香烧。时光如流水，轻易把人抛。转眼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词 评

两“了”字摹尽悠悠忽忽之况。

——明·卓人月汇选、徐士俊参评《古今词统》

贺新郎①

兵后寓吴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著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②。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③。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xiāo囊毛锥在④，问邻翁、要写牛经否⑤。翁不应，但摇手。

说 明

宋恭帝德祐元年（1275）元兵南侵，次年占领临安。蒋捷流寓苏州一带。本词即作于此时。词中不仅真实地记录了他的流浪生活，还反映了当时民生之凋敝。换头处几句，除了感慨世事无常外，也可以理解成是词人以青山自许，宁可过着“枯荷包冷饭”的穷苦生活，也不肯去做出仕新朝的“浮云”。

注 释

①贺新郎：词牌名。又名《贺新凉》《金缕曲》等。

②“叹浮云”句：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以及杜甫《可叹》“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句意。

③阜：土山。

④枵囊：空袋。枵，空虚。毛锥：毛笔。

⑤牛经：有关养牛知识的书。

译 文

还记得深阁中垂下绣帘，家人们在灯下温情细语，脸颊上笑涡红透。不料城头哀怨的角声一遍遍吹响，直吹得秋日的霜花，落满了我的衣袖。只有影子与我相伴，东奔西走。我久久地向远处望去，不知故乡在何处？羡慕那寒鸦到了黄昏后，一个个回到杨柳枝头。

放眼看去，只有青山如旧。可叹浮云本是无心，也变成了苍狗。明天，我用干枯的荷叶包着冷饭，又要翻过前头的小土山。趁现在还未出发，暂且品尝一下这个村庄的酒。薄醉后探向衣袋，空空如也，所幸的是毛笔还在。我问隔壁的老翁，要不要抄写《牛经》？老翁不回答，只是摇手。

词 评

是阮生穷途光景。

——明·卓人月汇选、徐士俊参评《古今词统》

虞美人

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①。 而今听雨僧庐下②。鬓已星星也③。悲欢离合总无情④。一任阶前⑤、点滴到天明。

说 明

此为亡国后作。词写少年、壮年、晚年三个时期的三种心境。结句看似无情，实则旷达中含苦痛。

注 释

①断雁：失群的雁，孤雁。

②僧庐：僧舍，僧寺。

③星星：头发花白的样子。语出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④悲欢离合：指人世间悲欢、聚散的遭遇。

⑤一任：听凭，任凭。

译 文

少年时听雨，是在那歌楼之上。昏暗的红烛光映着罗帐。壮年时听雨，是在那客舟之中。江面空阔，阴云低垂，失群的孤雁哀叫在西风中。

如今听雨，是在这僧寺之下。我的鬓发，已经花白了。人世间的悲欢、聚散，都不足以令我动情。任由阶前的雨声，点点滴滴到天明。

●少年听雨歌楼上

词 评

“悲欢离合总无情”，此种襟怀，固不易到，然亦不愿到也。

——清·许昂霄《词综偶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