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1056—1121），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神宗元丰六年（1083），献《汴都赋》赞颂新法，神宗异之。元丰七年（1084），为太学正。哲宗元祐二年（1087）出为庐州教授。元祐八年（1093），知溧水县。还为国子监主簿。元符元年（1098），除秘书省正字。徽宗即位，为校书郎，迁考功员外郎，卫尉、宗正少卿，兼议礼局检讨。后提举大晟府。出知顺昌府，徙处州。提举南京鸿庆宫。宣和三年（1121）卒。周邦彦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工诗擅词，其词格律谨严，多写闺情旅思，词风典丽精工。所著《清真先生文集》《清真杂著》等皆佚，有《清真集》（又名《片玉词》）传世。

玉楼春

桃溪不作从容住①。秋藕绝来无续处。当时相候赤阑桥②，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③。雁背夕阳红欲暮④。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说 明

此为重游旧地，怅触前情之作。全词多用对偶，凝重之中不失流动之姿。一说为元祐四年（1089）庐州（今安徽合肥）任满，临别时所作。一说为怀念少年情事之作。

注 释

①“桃溪”句：用刘晨阮肇事。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采药，于桃花溪边遇仙女，留居半年而返。见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桃溪，一说为合肥地名。《大明一统志》：“桃溪在庐州府舒城县北二十五里，发源自六安州界河，流入巢湖。”一说为杭州地名。《万历杭州志》：“栖霞岭有水一道，名桃溪。”

②赤阑桥：红色栏杆的桥。阑，同“栏”。

③岫：山峰，峰峦。

④“雁背”句：语本温庭筠《春日野行》：“蝶翎胡粉尽，鸦背夕阳多。”

译 文

桃溪这个地方，我没有安闲地居住下来；秋藕折断以后，无法再接续到一起。当时我们在赤阑桥上，相互等候着对方；今天我独自一人，在落满黄叶的路上徘徊寻觅。

烟霭中，青翠的山峰成列，连绵无数；雁背上，血红的夕阳绚丽，天色将暮。人如风后飘入江中的云朵，情似雨后黏在地上的柳絮。

词 评

风云入江散难聚，雨絮沾地牢不解，即“秋藕”句意，而味之有无迥别。

——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满庭芳

夏日溧水无想山作①

风老莺雏②，雨肥梅子③，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④。人静乌鸢yuān自乐⑤，小桥外、新绿溅溅⑥。凭阑久，黄芦苦竹⑦，拟泛九江船⑧。 年年。如社燕⑨，漂流瀚海⑩，来寄修椽chuán?。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diàn枕?，容我醉时眠。

说 明

哲宗元祐八年（1093），周邦彦被贬任溧水令，时年三十八岁。溧水县背靠无想山，此词于游无想山时所作。全词表达了自己的宦游失意之感，却以温柔敦厚之笔写之。

注 释

①溧水：今南京市东南之溧水县，宋代与上元、江宁、句容、溧阳同属江宁府。江宁为古金陵，又称建康。无想山：在州南十八里，上有无想寺，一名禅寂院，院有韩熙载读书堂。

②风老莺雏：语本唐·司空图《偶书五首》“色变莺雏长”，杜牧《赴京初入汴口晓景即事先寄兵部李郎中》“露蔓虫丝多，风蒲燕雏老”。

③雨肥梅子：语本杜甫《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

④炉烟：熏炉或香炉中的烟。

⑤乌鸢：乌鸦和老鹰。这里泛指鸟类。

⑥溅溅：流水声。

⑦黄芦苦竹：唐·白居易《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黄芦，枯黄的芦苇。苦竹，又名伞柄竹。笋有苦味，不能食用。

⑧拟：类似。泛：乘船浮行。九江船：白居易《琵琶行·序》：“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船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声。”

⑨社燕：燕以春社前后往北飞，秋社前后往南飞，故称社燕。春社是立春后第五戊日，秋社是立秋后第五戊日。

⑩瀚海：泛指边远荒寒之地。

?修椽：长椽子，即屋顶用来承瓦之长木。

?“且莫思”二句：语出杜甫《绝句漫兴九首》：“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急管繁弦：急促、热闹的乐器声。管、弦，管乐器与弦乐器。亦泛指乐器。

?簟：竹席或苇席。

译 文

风中，莺雏渐渐长大；雨后，梅子变肥。正午，嘉树的阴影又清又圆。这里地势低洼，又靠近山丘，所以衣衫潮湿，要花费炉烟来熏干。人静悄悄的，乌鸢自得其乐。小桥外新涨的绿水，水流溅溅。我久久地倚靠着栏杆，遍地都是黄芦苦竹，这情景好似白乐天当年泛舟于九江上。

年复一年，我如同社燕，漂流在边远荒寒之地，来寄居在长椽。暂且不要寻思身外之事，而要常常靠近酒杯前。我这个憔悴的江南倦客，不能忍受听到那急管繁弦。歌筵之畔，先安放枕席，容我酒醉时入眠。

词 评

方喜“嘉树”，旋苦“地卑”；正羡“乌鸢”，又怀“芦竹”。人生苦乐万变，年年为客，何时了乎！“且莫思身外”，则一齐放下。“急管繁弦”，徒增烦恼，固不如醉眠之自在耳。词境静穆，想见襟度，柳七所不能为也。

——陈洵《海绡说词》

六丑①

蔷薇谢后作

正单衣试酒②，恨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③，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④。钗钿堕处遗香泽⑤。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隔⑥。 东园岑寂⑦。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zé⑧。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欹侧⑨。漂流处、莫趁潮汐⑩。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说 明

此词名为咏物，实则借惜花自叹远宦飘零。罗忼烈《清真集笺注》：“黄蓼园谓此词盖‘自叹年老远宦，意境落寞’，庶几近是。然词中未见老年怀抱，飘零之感则满纸尽是。”

注 释

①六丑：词牌名，周邦彦创制。宋·周密《浩然斋雅谈》：“问《六丑》之义，莫能对。急召邦彦问之，对曰：‘此犯六调，皆声之美者，然绝难歌。昔高阳氏有子六人，才而丑，故以比之。’”

②试酒：品尝新酿成的酒。

③过翼：飞鸟。

④“为问”三句：语本唐·韩偓《哭花》：“若是有情争不哭，夜来风雨葬西施。”楚宫倾国，此以美人喻蔷薇花。楚宫，语出《后汉书·马廖传》：“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楚王宫内无不推其细腰。”倾国，语出《汉书·外戚传·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⑤钗钿堕处：喻花落处。《新唐书·杨贵妃传》云：“遗钿堕舄，瑟瑟玑琲，狼藉于道，香闻数十里。”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⑥窗隔：亦称“窗槅”。即窗上的格子。古时在上面糊纸或纱以挡风。

⑦岑寂：寂寞，孤独冷清。

⑧巾帻：头巾。

⑨欹：倾斜。

⑩潮汐：水面周期性的涨落现象。白昼的称“潮”，夜间的称“汐”，总称“潮汐”。

?“恐断红”句：此处用了红叶题诗之典。唐·范摅《云溪友议》卷十：“中书舍人卢渥，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有一绝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许从百官司吏，独不许贡举人。渥后亦一任范阳，独获其退宫人。睹红叶而吁怨久之曰：‘当时偶题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迹，无不讶焉。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御沟流叶题诗传情的事，另有几种记载：一、唐·孟棨《本事诗·情感》记有顾况的故事，说的是梧叶题诗；二、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九记有唐僖宗时李茵的故事；三、宋·王铚《侍儿小名录》记有唐德宗时贾全虚的故事；四、宋·刘斧《青琐高议》所载张实的《流红记》，是综合前几家而改造的于祐与韩夫人的故事。

译 文

正是身穿单衣、品尝新酒的时节，遗憾离乡在外，光阴虚掷。希望春天暂且留下，春天却如同飞鸟，一去无踪迹。请问蔷薇花在哪里？夜间的一番风雨，埋葬了这楚宫内倾国倾城的美人。花瓣散落之处遗留着芳泽。一些纷乱地点缀在桃下小径，一些轻轻地翻卷在柳边小路上。哪个多情的会来追思往事而叹惜呢？只有花的媒人和使者——蜂和蝶，时时敲打着窗槅。

东园寂寞冷清，渐渐只剩下葱茏的深绿枝叶。我静静地绕着蔷薇花丛叹息。蔷薇枝条故意招惹着我这位羁旅之客，牵着我的衣衫，好像要诉说无穷的离情别意。凋残的花是那样小，我勉强簪在头巾上，但终究比不上美人钗头那一朵，颤动着向人倾斜。落花啊，你随水漂流的时候，不要趁着潮汐。恐怕零落的花瓣上还写有相思的字句，若是趁着潮汐而去，将从何处见得。

词 评

美成词极其感慨，而无处不郁，令人不能窥其旨。……《六丑》“蔷薇谢后作”云：“为问花何在。”上文有“怅客里、光阴虚掷”之句，此处点醒题旨，既突兀，又绵密，妙只五字束住。下文反复缠绵，更不纠缠一笔，却满纸是羁愁抑郁，且有许多不敢说处，言中有物，吞吐尽致。大抵美成词一篇皆有一篇之旨，寻得其旨，不难迎刃而解，否则病其繁碎重复，何足以知清真也。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瑞龙吟①

章台路②。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yīn愔坊陌人家③，定巢燕子，归来旧处。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④，乍窥门户⑤。侵晨浅约宫黄⑥，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⑦，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⑧。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⑨。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⑩。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说 明

此词写章台感旧，笔法回环，情思缠绵。其中可能寓有身世之感，以及政局变幻的沧桑。作于绍圣四年（1097），时周邦彦四十二岁，还京任国子主簿。

注 释

①瑞龙吟：词牌名，周邦彦创制。

②章台路：此处代指妓院聚集之地。

③愔愔：幽深、悄寂貌。坊陌：指妓女居处。

④个人：那人。此指所爱的人。

⑤门户：指妓院。

⑥浅约宫黄：即淡施脂粉。古时女子涂黄色脂粉于额上作妆饰，称额黄。宫中所用者为最上，故称宫黄。

⑦前度刘郎：用刘晨事。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⑧燕台句：李商隐曾作《燕台》诗四首，描情摹怨、忆旧伤别，备极工细。后因以“燕台句”指工于言情的诗词佳作。李商隐《柳枝五首·序》：“柳枝，洛中里娘也。父饶好贾，风波死湖上。其母不念他儿子，独念柳枝。生十七年，涂妆绾髻，未尝竟，已复起去，吹叶嚼蕊，调丝擫管，作天海风涛之曲，幽忆怨断之音。居其旁，与其家接故往来者，闻十年尚相与，疑其醉眠梦物断不娉。余从昆让山，与柳枝居为近。他日春曾阴，让山下马柳枝南柳下，咏余《燕台》诗。柳枝惊问：‘谁人有此？谁人为是？’让山谓曰：‘此吾里中少年叔耳。’柳枝手断长带，结让山为赠叔乞诗。明日，余比马出其巷，柳枝丫鬟毕妆，抱立扇下，风障一袖，指曰：‘若叔是？后三日，邻当去溅裙水上，以博山香待，与郎俱过。’余诺之。会所友有偕当诣京师者，戏盗余卧装以先，不果留。雪中让山至，且曰：‘为东诸侯取去矣。’明年，让山复东，相背于戏上，因寓诗以墨其故处云。”此处用典，意在表明昔日的恋人已归属他人。又李商隐《梓州罢吟寄同舍》云：“长吟远下燕台去，惟有衣香染未销。”

⑨事与孤鸿去：语本杜牧《题安州浮云寺楼寄湖州张郎中》“恨如春草多，事与孤鸿去”句意。

⑩官柳：官府种植的柳树。金缕：指柳条。

译 文

章台路上，又见褪粉的梢头梅花，和刚刚开花的桃树。坊陌人家幽深悄寂。忙着安巢的燕子，又回到旧时的居处。

我黯然地伫立凝望。于是想起那人天真娇小，刚刚倚门迎客。拂晓时，她抹着淡淡的宫黄，用衣袖遮风挡脸，仪态美好地说说笑笑。

我再次来到，探访她的左邻右舍，寻找和她同时歌舞的姐妹。只有从前的秋娘，名誉身价依旧。还记得当年吟诗作赋，曾写下工于言情的佳句。不知谁能陪伴我在名园中露天而饮，在东城内闲游散步？往事已随孤鸿远去。本想探访春光，探访到的却尽是令人伤怀的离愁别绪。官道旁的柳树嫩枝低垂。骑马归去时天色已晚，池塘上飘洒着丝丝细雨。回望那令人断肠的院落，只见风中的柳絮，扑满了门帘。

词 评

笔笔回顾，情味隽永。

——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

少年游

朝云漠漠散轻丝①。楼阁淡春姿②。柳泣花啼，九街泥重③，门外燕飞迟④。 而今丽日明金屋⑤，春色在桃枝。不似当时，小桥冲雨⑥，幽恨两人知⑦。

说 明

此词写了两种境界的鲜明对照，结尾三句耐人寻味。

注 释

①漠漠：迷蒙貌。轻丝：指细雨。

②楼阁：泛指楼。

③九街：泛指京城的大道。

④迟：慢，徐行。

⑤金屋：指华美之屋。多指女子所住。

⑥冲雨：冒雨。

⑦幽恨：藏于心底的怨恨。

译 文

早晨云雾迷蒙，如丝细雨轻轻飘散。楼阁上春色黯淡。花柳被雨淋湿，十分憔悴，仿佛在哭泣。都城的大道十分泥泞，门外的燕子飞得很吃力。

如今，明媚的太阳照亮了华美的屋子，春色遍布桃枝。不像当时，我们在小桥上冒着雨，心中的幽恨彼此深知。

词 评

此在荆州听雨怀旧之作。“不似当时”句，淡语也，而得力全在此句，使通篇筋骨俱动。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蝶恋花

月皎惊乌栖不定①。更漏将残②，轣lì辘lù牵金井③。唤起两眸清炯炯④。泪花落枕红棉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⑤。去意徊徨⑥，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⑦。露寒人远鸡相应。

说 明

此词写清晨时恋人离别的场景。

注 释

①“月皎”句：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句意。不定，不安稳，不稳定。

●执手霜风吹鬓影

②更漏：即漏壶。古代用滴漏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更漏。

③轣辘：汲水时辘轳的转动声。金井：井栏上有雕饰的井。

④炯炯：明亮的样子。

⑤霜风：刺骨寒风。

⑥徊徨：徘徊彷徨，形容惊悸不安或心神不定。

⑦阑干：横斜貌。三国魏·曹植《善哉行》：“月没参横，北斗阑干。”横斗柄：意谓北斗星的柄横斜，指拂晓时分。北斗七星，四星象斗，三星象柄，因称“斗柄”。

译 文

月光皎洁，惊起的栖鸦很不安定。更漏声将尽，辘轳在金井旁转动着，辘轳声将我们唤醒。她两眸清澈，月光炯炯。泪花落在枕上，枕中红棉变冷。

我们拉着手，刺骨的寒风，吹动着鬓发的影。临别之际，心神不定，惜别的话语牵动愁绪，不忍再听。拂晓时只见楼上横斜的斗柄，天已暗。露水寒冷，人已去远，只听晨鸡的报晓之声相应。

词 评

美成能作景语，不能作情语；能入丽字，不能入雅字。以故价微劣于柳。然至“枕痕一线红生玉”，又“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棉冷”，其形容睡起之妙，真能动人。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