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几道（1038—1110），字叔原，号小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晏殊之子，本为第八子，因三哥晏全节从小过继给叔叔晏颖，故为第七子。秉性天真，待人忠厚。孤高耿介，不苟求进。虽为宰相之子，但家道中落，一生坎坷。黄庭坚说他有“四痴”，即：“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论文自有体，不肯一作新进士语；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人百负之而不恨，己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有《小山词》传世。其词多为小令，主要描写相思恋情，追怀往昔，情真意切，哀婉动人。与父亲晏殊并称“二晏”，晏殊称“大晏”，晏几道称“小晏”。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①。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②。记得小蘋pín初见③，两重心字罗衣④。琵琶弦上说相思⑤。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⑥。

说 明

此为怀念小蘋之作（参见注释）。全词虽淡淡写来，却饱含着无尽的怅惘与深情。清·冯煦《蒿庵论词》评小山词“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此篇可当之。小山词中明确涉及小蘋的还有“小颦微笑尽妖娆，浅注轻匀长淡净”（《玉楼春》）、“小颦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木兰花》）。

注 释

①却来：重来。

②“落花”二句：语出五代·翁宏《春残》：“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帷。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那堪向愁夕，萧飒暮蝉辉。”

③小蘋：所忆的歌女名。晏几道《小山词自序》：“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自尔邮传滋多，积有窜易。七月己巳，为高平公缀缉成编。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垅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离合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④心字罗衣：指罗衣上绣有心字图案。一说“衣领屈曲像心字”。一说“用心字香熏过的罗衣”。

⑤“琵琶”句：唐·白居易《琵琶行》：“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

⑥彩云：此处喻指小蘋。语本李白《宫中行乐词》：“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

译 文

梦后酒醒，但见楼台紧紧幽闭，帘幕低低下垂。去年春天的愁恨又重新涌上心头。时节已是花落春残，我独自伫立；而蒙蒙细雨中，燕子却在成双成对地飞。

记得和小蘋初次见面时，她穿着两重绣有心字图案的罗衣。她弹着琵琶，似在诉说着相思之意。当时的明月依然在，就是这轮月亮，曾经照着彩云一样的小蘋归去。

词 评

小山词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又“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既闲婉，又沉着，当时更无敌手。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鹧鸪天①

彩袖殷勤捧玉钟②。当年拚pàn却醉颜红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④。今宵剩把银釭gāng照，犹恐相逢是梦中⑤。

●彩袖殷勤捧玉钟

说 明

此词上片叙述当年的欢乐，下片写别后的思念及久别重逢的惊喜。宋·黄庭坚《小山集序》评小山词“清壮顿挫，能动摇人心”，此篇可当之。

注 释

①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醉梅花》《剪朝霞》《骊歌一叠》等。或说调名取自唐·郑嵎“春游鸡鹿塞，家在鹧鸪天”诗句。

②彩袖：此处指代身穿彩衣的歌女。玉钟：酒杯的美称。

③拚却：不惜，甘愿。犹言“豁出去”。

④魂梦：古人以为人的灵魂在睡梦中会离开肉体，故称“梦魂”。

⑤“今宵”二句：唐·杜甫《羌村三首》之一：“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剩把，尽把。银釭：银白色的灯盏、烛台。此处代指灯。

译 文

当年，你身着彩衣，手捧玉钟频频劝酒，我不惜饮得酒醉颜红。你纵情跳舞，直到杨柳楼心上的月亮渐渐低沉；你尽兴欢歌，直到无力摇动桃花扇，扇影间的风渐渐止息。

自从分别后，我总是回忆从前相逢的场景，多少次梦中和你在一起。今夜，我频频举起银灯照向你，生怕这次的相逢还是在梦中。

词 评

此首为别后相逢之词。上片，追溯当年之乐。“彩袖”一句，可见当年之浓情蜜意。“拚醉”一句，可见当年之豪情。换头，“从别后”三句，言别后相忆之深，常萦魂梦。“今宵”两句，始归到今日相逢。老杜云“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小晏用之，然有“剩把”与“犹恐”四字呼应，则惊喜俨然，变质直为宛转空灵矣。上言梦似真，今言真似梦，文心曲折微妙。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玉楼春

当年信道情无价①。桃叶尊前论别夜②。脸红心绪学梅妆③，眉翠工夫如月画④。 来时醉倒旗亭下⑤。知是阿谁扶上马⑥。忆曾挑尽五更灯⑦，不记临分多少话。

说 明

此词回忆当年与一个歌女叙别的场景，从中可见小晏痴情与疏狂的个性。晏几道《小山词自序》云：“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此篇足当之。

注 释

①信道：知道。

②桃叶：晋代王献之爱妾之名。相传王献之曾在渡口迎送桃叶，且作《桃叶歌》云：“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揖，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此处借指所挚爱的女子。也有可能是晏几道所别女子之名。

③梅妆：“梅花妆”的简称。“梅花妆”是古时女子的一种妆式，即描梅花状于额上为饰。相传此妆始于南朝宋寿阳公主。《太平御览》引《宋书》曰：“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之华，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后人多效之。”

④眉翠：古代女子用青黛画眉，故曰眉翠、翠眉、翠黛。翠，青绿色。

⑤旗亭：酒楼。古代酒楼悬旗为标志，故称旗亭。

⑥阿谁：疑问代词。犹言谁、何人。

⑦五更：旧时把从黄昏到拂晓的一夜时间，分为甲、乙、丙、丁、戊五段，谓之“五更”。

译 文

当年就知道真情无价。那是我与桃叶在筵席之上叙别的夜晚。她特意去学梅花妆，因生怕学不好而羞红了脸颊；她用青黛细细画眉，花了好多工夫，画得如同两弯新月。

送别归来时，我醉倒在酒楼之下，不知是何人将我扶上马。只能忆起那夜的灯一直点到五更，临别时说了多少、说了什么，已经记不得了。

词 评

咏酒醉之诗，唐人有“不知谁送出深松”，宋人有“阿谁扶我上雕鞍”，皆善于描写。叔原《玉楼春》词云（略），真能委曲言情。

——清·郭麐《灵芬馆词话》

河满子①

绿绮琴中心事②，齐纨扇上时光③。五陵年少浑薄幸④，轻如曲水飘香⑤。夜夜魂消梦峡⑥，年年泪尽啼湘⑦。 归雁行边远字，惊鸾舞处离肠⑧。蕙楼多少铅华在⑨，从来错倚红妆⑩。可羡邻姬十五，金钗早嫁王昌?。

说 明

此词描写了歌伎沦落风尘的凄苦生涯，替她们诉出了痛苦的心声，对她们不幸的命运给予了深深的同情。

注 释

①河满子：《何满子》的别名。何满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开元时沧州歌者何满子临刑哀歌一曲以自赎，竟不得免，后来此曲即以歌者何满子为名。此调在唐五代有五言四句、六言六句、七言四句三种。《花间集》所收即第二种，单调三十六字，或第三句多一字；又双调七十四字，均平韵。宋人又有双调仄韵体。

②绿绮琴：古琴名。相传汉司马相如作《玉如意赋》，梁王悦之，赐以绿绮琴。后即用以指代琴。

③齐纨扇：齐地所产的细绢制成的团扇，后代称一般的绢扇。齐纨，齐地出产的白细绢。后也泛指名贵的丝织品。

④五陵年少：指京都的豪侠少年、贵族公子、富豪子弟。五陵，西汉元帝以前，每筑一个皇帝陵墓，即在陵侧置一县，迁徙四方富豪以及外戚等在此居住，供奉园陵，称为“陵县”。其中，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五陵县，都在京都长安附近，合称“五陵”。

⑤曲水：旧时风俗，每年农历三月上巳日（上旬的巳日，魏晋以后固定为农历三月初三）于水滨宴饮，祓除不祥，后人因引水环曲成渠，流觞为乐，称为“曲水”。

⑥梦峡：梦中的巫峡，此用《高唐赋》巫山神女典故。宋玉《高唐赋·序》：“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里暗用楚怀王梦遇巫山神女之事，暗喻欢爱之短暂。

⑦啼湘：据传，舜死后，他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到湘水边啼哭哀悼，泪染竹斑。此指经常哭泣。典出晋·张华《博物志》：“尧之二女，舜之二妃，曰湘夫人，帝崩，二妃啼，以涕挥竹，竹尽斑。”

⑧惊鸾舞：形容舞姿轻盈美妙。

⑨蕙楼：楼房的美称。亦指女子居室。铅华：古时女子化妆用的铅粉。

⑩红妆：同“红装”，指女子的盛装。因为妇女的妆饰多用红色，所以称红妆。

?王昌：代指风流儒雅的男子、理想的丈夫或情人。南朝乐府与唐诗中屡见“王昌”，本事已不可考。南朝梁·萧衍《莫愁歌》：“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唐·上官仪《和太尉戏赠高阳公》：“南国自然胜掌上，东家复是忆王昌。”唐·崔颢《王家少妇》：“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自矜年正少，复倚婿为郎。舞爱前溪绿，歌怜子夜长。闲来斗百草，度日不成妆。”

译 文

她们弹奏绿绮琴，表达心事。她们用齐纨扇歌舞，来消磨时光。五陵年少，全都是薄幸郎。他们将感情看得那么轻，轻得就像曲水上漂动的花瓣。她们夜夜梦醒时，都悲痛欲绝；年复一年，洒尽了相思的泪水。

远处，归来的大雁组成字、排成行。她们在轻盈曼妙的舞姿中，诉说着离别的愁肠。蕙楼中，有多少女子在浓施铅华，她们向来都错误地倚恃红装。可羡邻姬刚刚十五，就早早嫁给了王昌。

词 评

词言沦落风尘之苦。相逢者皆属薄幸，人但知其梦峡之欢，而不见其啼湘之泪。下阕“铅华”“红妆”二句言容华岂堪长恃，老大徒伤。其中亦有特秀者，盈盈十五，早嫁王昌，信乎命之不齐也。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破阵子①

柳下笙歌庭院②，花间姊妹秋千。记得春楼当日事，写向红窗夜月前。凭谁寄小莲③。 绛蜡等闲陪泪④，吴蚕到了缠绵⑤。绿鬓bìn能供多少恨⑥，未肯无情比断弦。今年老去年。

说 明

此为怀念小莲之作，同时也怀念所有逝去的美好（参见本词注释）。全词缠绵执着，深情一往。小山词中明确涉及小莲的还有“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木兰花》）、“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云随绿水歌声转，雪绕红绡舞袖垂”（《鹧鸪天》）、“手捻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鹧鸪天》）、“时候草绿花红。斜阳外、远水溶溶。浑似阿莲双枕畔，画屏中”（《愁倚阑令》）。描写之多，足见情意之浓、记忆之深刻。

注 释

①破阵子：词牌名。本唐教坊曲名，截取大型武舞曲《秦王破阵乐》中一段为之，一唱十拍，故又名《十拍子》。六十二字，上下片皆三平韵。

②笙歌：泛指奏乐唱歌。笙，簧管乐器。

③小莲：歌女名。晏几道《小山词自序》：“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龙家，有莲、鸿、蘋、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吾三人持酒听之，为一笑乐。已而君龙疾废卧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与两家歌儿酒使俱流转于人间。自尔邮传滋多，积有窜易。七月己巳，为高平公缀缉成编。追惟往昔过从饮酒之人，或垅木已长，或病不偶。考其篇中所记悲欢合离之事，如幻如电，如昨梦前尘。但能掩卷怃然，感光阴之易迁，叹境缘之无实也。”

④“绛蜡”句：唐·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⑤吴蚕：吴地的蚕。因吴地盛养蚕，故吴蚕被视作良蚕。缠绵：形容感情深厚，像蚕儿吐丝那样绵绵不尽。“绛蜡等闲陪泪，吴蚕到了缠绵”化用唐·李商隐《无题》“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句意。

⑥绿鬓：指黑发。绿，此处指乌黑发亮的颜色。供：此处意犹“禁得起”。

译 文

柳荫下的庭院中，笙歌叠奏；花丛间的姊妹们，荡着秋千。当日春楼中的往事，至今我也没有忘记。夜里，我将其一一写出，在映照着红窗的明月前。可是，请求谁寄给小莲？

红色的蜡烛平白地陪着我流泪，吴地的良蚕至死还倾吐着丝丝缠绵。唉，乌黑的鬓发，能禁得起多少愁恨的折磨？但无论如何，我也决不肯无情如断弦。今年，比去年又增苍老。

词 评

对法活泼，措辞亦婉媚。（“绿鬓”二句）凄咽芊绵。

——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

采桑子

西楼月下当时见，泪粉偷匀。歌罢还颦pín①。恨隔炉烟看未真②。

别来楼外垂杨缕，几换青春③。倦客红尘④。长记楼中粉泪人。

说 明

一个萍水相逢的歌女，又是“恨隔炉烟看未真”，只因她的匀泪颦眉，晏几道遂长记心间，足见其对女子的怜惜和对其不幸的同情。

注 释

①颦：皱眉。

②炉烟：熏炉或是香炉中的烟。

③青春：指春天。春天草木茂盛，呈青绿色，故称春天为青春。

④倦客：厌倦旅居生活的人。红尘：车马扬起的飞尘。一说指闹市的飞尘，暗喻繁华的人世。

译 文

当时相见，是在西楼的月下。她和着脂粉，偷偷地将泪水抹匀。一曲歌罢，双眉又颦。遗憾的是隔着炉烟，我看得不真切。

离别以来，西楼外垂杨的细缕，不知见证了几次春天的更换。我这个疲倦的客游之人，身上也布满了红尘。可我一直记得，那个在西楼中，和着脂粉，偷偷拭泪的人。

词 评

此词不过回忆从前；而能手写之，便觉当时凄怨之神，宛呈纸上。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风入松①

心心念念忆相逢②。别恨谁浓。就中懊恼难拚处③，是擘bò钗chāi、分钿diàn匆匆④。却似桃源路失，落花空记前踪⑤。 彩笺书尽浣溪红⑥。深意难通。强欢殢tì酒图消遣⑦，到醒来、愁闷还重。若是初心未改⑧，多应此意须同。

说 明

此词写相思之情，一气贯注，词人的深情与痴情毕现。

注 释

①风入松：古琴曲名，三国魏嵇康所作。后用为词牌。又名《远山横》等。有双调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七十六字四体，平韵。

②心心念念：犹言“念念不忘”，即心里老是想着。

③难拚：难以舍弃。拚，舍弃。

④擘钗、分钿：情侣离别时表情的信物。语出白居易《长恨歌》：“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擘，分开。钗，古时女子的一种首饰，由两股簪子合成。钿，古代一种镶嵌金花的首饰。钗、钿都是爱情的信物，情侣分别时，将其分成两半，人各一半，以表达彼此的相思及忠贞不贰的情意。

⑤“却似”二句：用刘晨阮肇事。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载：“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⑥浣溪：浣花溪，在成都西郊。唐·薛涛命匠人取浣花溪水造纸，为深红彩笺，名“浣花笺”，又名“薛涛笺”。

⑦殢酒：沉湎于酒。

⑧初心：本意，本愿。

译 文

心里老是回忆当初的相逢。我们的别恨谁更浓？难以排除的烦恼，就是当初分别得太过匆匆。却像那刘阮迷失了桃源之路，看着落花，徒然追念着从前的行踪。

浣花溪水制造的深红彩笺，已被我写完。可心中深微的用意还是难传。强颜欢笑，沉湎于酒，想图个消遣。可等到醒来，愁闷又爬上我的心头。如果你初心未改，多半应该与我此意相同。

词 评

写别后情怀，通首一气呵成，若明珠走盘，一丝萦曳。结句是其着眼处。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