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庄（约 836—910），字端己，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广明元年（880）应举不第，正值黄巢起义军入京，陷兵中，亲眼看见战乱，后有叙事长诗《秦妇吟》记其事。后避地越中，漫游江西、湖湘等地，在江南漂泊十年。乾宁元年（894）中进士，授校书郎，迁左补阙。王建称帝于蜀后，仕蜀，官至吏部侍郎同平章事，卒谥文靖。在成都时，曾居杜甫草堂遗址，故诗集称《浣花集》。词与温庭筠齐名，并称“温韦”。其词清丽疏朗。《花间集》录其词四十八首，王国维辑为《浣花词》一卷。

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①。香灯半卷流苏帐②。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③。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④。

说 明

此词写离别的场景。一说其中蕴含着眷恋君国之意。清·张惠言《词选》：“此词盖留蜀后寄意之作。一章言奉使之志，本欲速归。”

注 释

①红楼：华美的楼阁，旧指有钱人家女子的住所。一说犹青楼，泛指妓院。

②香灯：女子闺中的灯。流苏：饰于车马、楼台、帷帐等上面的穗状垂饰物，常用彩色的羽毛或丝线等制成。

③琵琶：一种弹拨乐器。初名“批把”。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汉代传入我国。一说，秦末，百姓苦长城之役，弦鼗而鼓之，琵琶即始于此。南北朝时，又有曲项琵琶传入我国。金翠羽：用黄金和翠玉制成的饰物。

④绿窗：绿色纱窗。指女子居室。

译 文

红楼的离别之夜足以令人惆怅。香灯下，流苏帐子半卷着。出门时，天边挂着一弯残月。美人含着泪水向我告别。

她弹着饰有金翠羽的琵琶。琵琶弦上传出的乐音，好似黄莺在鸣叫。她劝我早早归家。绿窗边的她宛如一朵花。

词 评

深情苦调，意婉词直，屈子《九章》之遗。

——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

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①。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lú边人似月②。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说 明

此词是韦庄五首《菩萨蛮》中的第二首，表现了对南方自然景物和美好生活的迷恋，兼有漂泊难归的愁苦心情。

注 释

①只合：只应，本来就应该。

②垆边人：这里指当垆卖酒的女子。垆，旧时酒店里用土砌成的、安放酒瓮的土台子。

译 文

人人都说江南好。好像游人本来就应该在江南终老。春水碧绿明净胜过天。我在画船中，听着雨声入眠。

当垆卖酒的女子姣美如月。洁白的双腕，好似凝聚的雪。未老时不要还乡。还乡定会悲伤断肠。

●垆边人似月

词 评

一幅春水画图。意中是乡思，笔下却说江南风景好，真是泪溢中肠，无人省得。结言风尘辛苦，不到暮年，不得回乡，预知他日还乡必断肠也，与第二语口气合。

——清·陈廷焯《云韶集》

菩萨蛮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①。柳暗魏王堤②。此时心转迷。 桃花春水渌lù③。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huī④。忆君君不知。

说 明

唐僖宗中和（881—885）年间，韦庄曾在洛阳躲避战乱。此词应是借写女子怀人，来表达怀念洛阳之情。

注 释

①洛阳才子：原指西汉文帝时的才子贾谊，因其是洛阳人，少年才俊，故称洛阳才子。后泛指洛阳有文学才华的人。一说此指作者自己。

②魏王堤：魏王池之堤，洛阳名胜之一。洛水溢而为池，唐太宗贞观中赐魏王李泰，名魏王池，有堤与洛水相隔，名魏王堤。

③渌：清澈。

④残晖：犹言残阳，残照。

译 文

洛阳城里春光美好。洛阳的才子却在他乡漂泊至老。柳荫遮暗了魏王堤。此时我的心情变得凄迷。

桃花倒映在清澈的春水中，水上鸳鸯正在沐浴。面对残阳的余晖，含恨凝愁，凄苦欲绝。我在想念你，远方的你却无知无觉。

词 评

端己《菩萨蛮》词：“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未尝不妙，然不及“断肠君信否”。

——清·陈廷焯《云韶集》

思帝乡①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②，足风流③。妾拟将身嫁与④，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说 明

此词以少女的口吻，写她对爱情的大胆追求，表达了她自主选择婚姻对象的热烈质朴的愿望。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注 释

①思帝乡：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单调三十三至三十六字，平韵。又名《万斯年曲》。

②陌：古指田间东西方向的小路，后泛指田间小路。

③风流：风雅洒脱，潇洒放逸。

④妾：旧时女子自称的谦辞。

译 文

春天出去郊游，风吹杏花，落了满头。田间小路上，是谁家的少年，那样洒脱放逸，俊雅风流？我打算以身相许，嫁给他，一生的愿望就此作罢，别无所求。即使被他无情地抛弃，也不以此为羞。

词 评

小词以含蓄为佳，亦有作决绝语而妙者。如韦庄“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之类是也。牛峤“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抑亦其次。柳耆卿“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亦即韦意，而气加婉矣。

——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荷叶杯①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②。携手暗相期③。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④。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因⑤。

说 明

此词用语直白，但语浅情深。上片回忆当初欢会之乐，下片抒发别后的惆怅之情。传说韦庄因宠姬为蜀主王建所夺，而写下这首追念旧欢之词。

注 释

①荷叶杯：本为唐教坊曲名。取自隋·殷英童《采莲曲》：“荷叶捧成杯。”后用作词牌。

②水堂：临水的堂屋。画帘：有画饰的帘子。

③相期：相约。

④隔音尘：指音信、踪迹均隔绝。音尘，声音、尘埃。喻指消息、踪迹。

⑤无因：无所凭借，没有机会和缘分。

译 文

记得那年，在花下，正值深夜，就是我初识谢娘之时。水堂西面的画帘低垂。我们携手悄悄地相约，共度佳期。

拂晓时，莺儿鸣叫，残月挂空，我们满怀惆怅地相别。从此音信全无，踪迹隔绝。如今，我们都是异乡人。想要相见，更没有机会、没有缘分。

词 评

《荷叶杯》二阕，语淡而悲，不堪多读。

——清·许昂霄《词综偶评》

小重山①

一闭昭阳春又春②。夜寒宫漏永③，梦君恩。卧思陈事暗消魂④。罗衣湿，红袂有啼痕。歌吹隔重阍hūn⑤。绕庭芳草绿，倚长门⑥。万般惆怅向谁论。凝情立，宫殿欲黄昏。

说 明

此词写宫怨。一说是韦庄思念被夺入宫中的宠姬之作。相传韦庄的宠姬被蜀主王建所夺。据杨湜的《古今词话》所载，韦庄有宠姬，“姿质艳丽，兼擅词翰”，蜀主王建“托以教内人为词，强庄夺去”，韦庄于是作《荷叶杯》《小重山》等词，词流入禁宫，宠姬闻之伤心欲绝，不食而死。

注 释

①小重山：词牌名。又名《小冲山》《小重山令》等。

②昭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汉成帝宠妃赵飞燕所居。后泛指后妃所住的宫殿。

③宫漏：古代宫中计时的器具。用铜壶滴漏，故谓宫漏。

④陈事：往事，旧事。消魂：亦作“销魂”，为情所惑而心神迷乱。此处形容极度悲愁。

⑤歌吹：歌唱吹奏。重阍：重重宫门。阍，宫门。

⑥长门：汉宫名。汉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失宠之后，退居长门。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后以“长门”喻指失宠后妃所居的寂寥凄清的宫院。

译 文

在昭阳宫里一经幽闭，过了一春又一春。寒冷的夜里，宫漏声绵绵不断，梦见君王的隆恩。卧床回想往事，暗自悲伤欲断魂。泪水沾湿了罗衣，红袖上有啼痕。

隔着重重的宫门，传来了歌唱吹奏之声。倚着长门向外观望，只见碧绿的芳草环绕在庭院之中。心里有万般的惆怅，向谁去诉说衷情。痴情地凝立，宫殿将要被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中。

词 评

（“红袂”句）向作“新揾旧啼痕”，语更超远。“宫殿欲黄昏”，何等凄绝！宫词中妙句也。

——明·汤显祖《评花间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