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延巳（903—960），又名延嗣，字正中，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少年时随父亲在南唐烈祖李昪军营，及长，为李璟帅府掌书记。元宗李璟保大四年（946）拜相。后因兵败、失地等原因，经历过四次罢免。建隆元年（960）卒，谥忠肃。冯延巳多才多艺，工诗善书，尤长于词，有《阳春集》，存词一百一十二首。其词风格清丽，多写离情别恨。王国维《人间词话》评曰：“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

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①。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②。敢辞镜里朱颜瘦③。 河畔青芜堤上柳④。为问新愁⑤，何事年年有⑥。独立小楼风满袖⑦。平林新月人归后⑧。

说 明

●独立小楼风满袖

此词是冯延巳最为成功的一首作品，描写无法排遣的、莫名其妙的闲愁，抒发郁结的惆怅和情思。

注 释

①抛掷：丢弃，弃置不管。

②病酒：饮酒沉醉。

③敢辞：岂敢推辞，不敢推辞。敢，谦辞，不敢之意。朱颜：红润美好的容颜。

④青芜：杂草丛生的草地。

⑤为问：借问，请问。

⑥何事：为何，因何。

⑦小楼：一作“小桥”。

⑧平林：平原上的林木。新月：阴历每月初出的弯形的月亮。

译 文

谁说我已把闲情抛掷许久？每到春天来临，我还是惆怅依旧。旧日里，我常常在花前饮酒沉醉。岂敢推辞镜子里红润美好的容颜日渐消瘦。

河畔杂草丛生，堤上柳枝摇曳。请问新添的忧愁，为什么年年都有？我在小楼上独自伫立，夜风吹起我的衣袖。在路上的行人都已回家之后，只有远处平原的林木上，一弯初升的新月陪伴着我。

词 评

起得风流跌宕。“为问”二句映起笔。“独立”二语，仙境、凡境？断非凡笔。

——清·陈廷焯《云韶集》

采桑子

花前失却游春侣，独自寻芳①。满目悲凉。纵有笙歌亦断肠②。

林间戏蝶帘间燕，各自双双。忍更思量③。绿树青苔半夕阳。

说 明

这首词以乐衬悲，抒写春日独游的感伤。

注 释

①寻芳：游赏美景。

②笙歌：泛指奏乐唱歌。笙，簧管乐器，一般用十三根长短不同的竹管制成。

③忍：怎忍，不忍。思量：仔细思考。

译 文

我失去了一起在花前游春的伴侣，只能独自来寻芳。谁知美景在我的眼中，都成了悲凉的景象。即使有欢快的笙歌，我也会感伤断肠。

林间嬉戏的蝴蝶，帘间的燕子，各自成对成双。我不忍再去思量。绿树和青苔，大半已被血色的夕阳笼罩。

词 评

江左自周师南侵，朝政日非，延巳匡救无从，怅疆宇之日蹙，第六首“夕阳”句寄慨良深，不得以绮语目之。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清平乐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①。

黄昏独倚朱阑②。西南新月眉弯③。砌下落花风起④，罗衣特地春寒⑤。

●双燕飞来垂柳院

说 明

此词写春日晚间的景色，景中暗含着孤独之感、伤春之情。

注 释

①画帘：有画饰的帘子。

②朱阑：红色的栏杆。阑，通“栏”。

③新月：农历每月初出的弯形的月亮。

④砌：台阶。

⑤特地：格外，特别。

译 文

雨后天晴，晚烟弥漫。池中碧绿的水刚刚涨满。一双燕子飞回柳树低垂的庭院。小小的楼阁中，画帘高高上卷。

黄昏时分，我独自倚靠着朱红色的栏杆。西南的一钩新月似眉弯。台阶下的落花被风纷纷吹起，令身穿罗衣的我，更加感到这个春天格外严寒。

词 评

纯写春晚之景。“花落春寒”句，论词则秀韵珊珊，窥词意或有忧谗自警之思乎？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谒金门

风乍起①。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②。手挼ruó红杏蕊③。

斗鸭阑干独倚④。碧玉搔头斜坠⑤。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⑥。

说 明

此词写闺中女子春日怀人。宋·马令《南唐书》：“元宗尝戏延巳曰：‘“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延巳曰：‘未如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元宗悦。”

注 释

①乍：忽然。

②闲引：无聊地逗引。香径：花间小路，或指落花满地的小径。

③挼：揉搓。

④“斗鸭”句：此句意为女子独自倚靠着栏杆，看着鸭儿相斗。斗鸭，古时以鸭相斗来取乐的一种博戏。也有解释说“斗鸭阑干”乃是雕着斗鸭图案的栏杆。

⑤碧玉搔头：碧玉簪。古代女子的一种发簪。《西京杂记》：“武帝过李夫人，就取玉簪搔头。自此后宫人搔头皆用玉，玉价倍贵焉。”

⑥鹊喜：喜鹊的鸣叫声。旧传闻鹊声乃为兆喜，故称鹊喜。

译 文

忽然风起，吹皱了一池春水。花间小路上，她无聊地逗引着鸳鸯，用手揉搓着红杏的花蕊。

她独自倚靠着栏杆，看着鸭儿相斗。斜戴在鬓发间的碧玉簪，颤颤欲坠。整天盼望着郎君，郎君却迟迟不至。忽然听到了喜鹊的鸣叫声，于是她抬起头，不胜欣喜。

词 评

“无凭谙鹊语，犹得暂心宽。”韩偓语也。冯延巳去偓不多时，用其语曰：“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虽窃其意，而语加蕴藉。

——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归自谣①

寒山碧②。江上何人吹玉笛③。扁舟远送潇湘客④。 芦花千里霜月白⑤。伤行色⑥。来朝便是关山隔⑦。

说 明

此词写秋日江边送别。全词几乎只有白、青两种浅淡的冷色，衬得情调越发苍凉。

注 释

①归自谣：词牌名。又称《风光子》《思佳客》。双调三十四字，仄韵。《词律》列为《归国谣》之一体，注“国一作自，谣一作遥”，但两者实非一调。

②寒山：一作“江水”。寂静冷清的山。也指寒天的山。

③玉笛：笛子的美称。

④潇湘：湘江在湖南零陵县西与潇水合流，称潇湘。另外，湘江别称潇湘，因湘江水清深故名。此处借指今湖南地区。

⑤芦花：芦絮。芦苇花轴上密生的白毛。

⑥行色：出行前后的情状。

⑦关山：关隘山岭。

译 文

寒天中，碧色的山冷落寂静。江上，不知何人在吹笛。我乘着一叶扁舟，送别友人远去潇湘做客。

芦花遍布千里，月色如霜，一片白茫茫。临别时，我们都悲伤黯然。明朝，便是分处两地，关山阻隔。

词 评

挥毫直书，不用回折之笔，而情意自见。格高气盛，嗣响唐贤。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①。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②，茫茫③。鸾镜鸳衾两断肠④。 魂梦任悠扬⑤。睡起杨花满绣床⑥。薄幸不来门半掩⑦，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说 明

此词写闺中女子春日怀人。词中景物，迷离优美；词中情调，悱恻缠绵。结句颇为幽怨。

注 释

①流光：流动、闪烁的光彩。一说“流光”指光阴，时光。

②烟锁：烟雾笼罩。凤楼：指女子的闺楼。

③茫茫：纷繁，众多。汉·蔡琰《胡笳十八拍》：“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④鸾镜：指妆镜。也指装饰有鸾鸟图案的铜镜。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昔罽jì宾王结罝jū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逾戚，三年不鸣。夫人曰：‘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县镜以映之！’王从言。鸾睹影感契，慨焉悲鸣，哀响中霄，一奋而绝。”后即以“鸾镜”指代妆镜。鸳衾：绣有鸳鸯的被子。亦指夫妻共寝的被子。

⑤梦：梦魂。古人以为人的灵魂在睡梦中会离开肉体，故称“梦魂”。悠扬：飘忽不定貌。

⑥杨花：柳絮。绣床：装饰华丽的床。多指女子睡床。

⑦薄幸：薄情，此指薄情郎。不来：不归。《诗·小雅·采薇》：“忧心孔疚，我行不来。”朱熹曰：“来，归也。”

译 文

细雨打湿芳草，草上流光闪烁。这芳草，年年都与愁恨一样长。烟雾笼罩着凤楼，心事无限，纷繁杂乱。早上对鸾镜梳妆，晚上拥鸳鸯被入眠，回想往事，思之断肠。

睡时一任梦魂悠扬。醒来只见杨花飘满绣床。户门半掩，直到落日西斜。可那薄情的夫君，还是没有归来，辜负了暮春的美景，一任我泪水千行！

词 评

此亦托为闺情以自抒己怨望之情。观“烟锁”句，所谓“无限事”，所谓“茫茫”，言外必有具体事在，特未明言耳。“鸾镜”指朝朝，“鸳衾”指夜夜，此言朝朝夜夜思之断肠也。后半阕即就闺思描写怨望之情事，“杨花满绣床”，是一片迷离景象，与“悠扬”之“魂梦”正相合，亦即前半“茫茫”二字之意，总之皆写心事之纷纭复杂也。末句则无可奈何之词，写得幽怨动人，与和凝、欧阳炯之纯作艳情词不同，不可并论。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

长命女①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②。再拜陈三愿③。一愿郎君千岁④，二愿妾身常健⑤。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说 明

此词以女子的口吻，说出了夫妻恩爱天长地久的愿望，语言素朴清新，颇具民歌风味。语本唐代白居易的《赠梦得》：“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注 释

①长命女：词牌名。原为唐教坊曲。又名《薄命女》《长命女令》。双调，三十九字，上片三句三仄韵，下片四句三仄韵。

②绿酒：古时米酒酿成未过滤时，上面漂浮的米渣，呈淡绿色，故名绿酒。

③再拜：古代的一种礼节，拜了又拜，以示敬意。

④郎君：古代妇女对丈夫或所爱人的尊称。千岁：古人祝寿常用的词汇，千年泛指时间长久。《诗·鲁颂·閟宫》：“万有千岁，眉寿无有害。”

⑤妾身：旧时女子对自己的谦称。曹植《杂诗》之三：“妾身守空闺，良人行从军。”

译 文

亮丽的春日，摆上丰盛的酒宴，宴席上，我为郎君斟酒一杯，又清歌一遍。我拜了又拜，陈说了三个心愿：一愿郎君长寿千岁，二愿妾身康康健健，三愿你我如同梁上双燕，岁岁年年长相见。

词 评

南唐宰相冯延巳有乐府一章，名《长命女》，云（词略）。其后有以其词意改为《雨中花》云：“我有五重深深愿。第一愿且图久远，二愿恰如雕梁双燕，岁岁得长相见。三愿薄情相顾恋。第四愿永不分散，五愿奴哥收因结果，做个大宅院。”味冯公之词，典雅丰容，虽置在古乐府，可以无愧。一遭俗子窜易，不惟句意重复，而鄙恶甚矣。

——宋·吴曾《能改斋漫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