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英（1200 ？—1260 ？），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字君特，号梦窗，晚号觉翁。本姓翁，后入继吴氏。理宗绍定（1228—1233）中为苏州仓台幕僚。晚年为荣王赵与芮门客。出入贾似道、史宅之之门。终生游幕。知音律，能自度曲，词名极重。有《梦窗词》，存词三百四十余首。词风密丽秾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曰：“盖其天分不及周邦彦，而研炼之功则过之。词家之有文英，亦如诗家之有李商隐也。”

莺啼序①

残寒正欺病酒②，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③，晴烟冉冉吴宫树④。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⑤，锦儿偷寄幽素⑥。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⑦、歌纨金缕⑧。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⑨，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⑩，事往花委，瘗yì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zhù?。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亸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说 明

此为悼念恋人之作，又有羁旅之愁、身世之感夹杂其中。第一片写伤春之情、羁旅之愁。第二片回忆当初相遇、离别的往事。第三片回忆别后重访、伊人不见之感伤。第四片写如今的相思之苦。全词场景多变，时空交错，辞藻华丽，缠绵悱恻。

注 释

①莺啼序：词牌名，字数最多的词牌，二百四十字。首见于金代王喆词。王喆词首句为“莺啼序时绕红树”，调名或由此而得。

②病酒：饮酒过量而生病。

③过却：过去。

④吴宫：此指南宋都城的宫苑。南宋都城临安，旧属吴地。

⑤“溯红”句：用刘晨阮肇事。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⑥锦儿：北宋苏舜钦《爱爱集》所载钱塘名妓杨爱爱，有侍女名锦儿。此处可能是吴文英所遇侍女之名，也可能是泛指侍女。

⑦断红：此处指惜别的胭脂泪。

⑧歌纨金缕：唱歌用的纨扇、金线织的衣服。

⑨杜若：香草名。

⑩六桥：指西湖外湖苏堤上的六桥：昭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苏轼所建。

?瘗玉埋香：指美人亡故。瘗，掩埋、埋葬。玉、香，此处指美丽的女子。

?桃根渡：桃叶渡，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秦淮河畔，相传因晋·王献之在此迎送其爱妾桃叶而得名。桃根是桃叶的妹妹。王献之《桃叶歌》之二：“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相怜两乐事，独使我殷勤。”此指送别情人之处。

?天涯：犹天边。形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苎：苎麻，色白。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绡。后借指薄绢、轻纱。这里指手帕。南朝梁·任昉《述异记》：“蛟人即泉先也，又名泉客。南海出蛟绡纱，泉先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余金。以为入水不濡。南海有龙绡宫，泉先织绡之处，绡有白之如霜者。”晋·张华《博物志》：“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绡。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破鸾慵舞：意谓自己好似孤鸾，懒于在破镜前歌舞。典出南朝宋·范泰《鸾鸟诗》序：“昔罽宾王结罝峻卯之山，获一鸾鸟，王甚爱之。欲其鸣而不致也，乃饰以金樊，飨以珍羞。对之愈戚，三年不鸣。其夫人曰：‘尝闻鸟见其类而后鸣，何不县镜以映之。’王从其意。鸾睹形悲鸣，哀响冲霄，一奋而绝。”

?蓝霞辽海沉过雁：雁能传书，典出《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伤心千里江南：暗用《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句意，表示对逝去情人的伤悼。

译 文

我因为饮酒过量而生病，尚未消尽的寒意又正在侵袭我，于是我掩上了雕花的沉香门户。姗姗来迟的燕子飞入西城，似乎在说春意快要迟暮。清明过后，画船载着我游春，但见晴日烟霭缭绕着吴宫之树。想我心中的旅思与离情，都随风游荡，化为轻飘的柳絮了吧。

我居住在西湖边十载，曾经系马在柳树旁，快意地游赏风光，趁着尘雾迷蒙。沿着撒满落花的水行走，逐渐被招入仙溪，侍女锦儿偷偷地寄给我写有幽情蜜意的尺素。临别之际，我们倚靠着银色屏风，只觉得美梦是如此短暂，与它相比，春天也变得漫长。胭脂泪沾湿了唱歌用的纨扇、金线织的衣服。暮色降临，人去堤空，轻易地将斜阳映照的湖山，都交还给了鸥鹭。

幽兰很快老去，杜若再次生长，我仍寄居在这水国他乡。别后重访西湖六桥，全无音信，往事已矣，花儿萎谢，伊人香消玉殒，深埋地下，不知经历了几番无情风雨。她的顾盼使绵长的水波嫉妒，她的黛眉令遥远的山峰羞怯，渔船灯火倒映在水中，我们在春江上寄宿。记得当时我们划着短桨离别，在那桃根渡头。青楼已经认不真切了。临分时，我曾在破败的墙壁上题诗，如今泪痕和墨迹全都暗淡无色，蒙上了尘土。

登上高亭极目远眺，芳草萋萋伸向天涯，可叹鬓发半白。我暗自检点当日的遗物，离别的泪痕、欢悦的唾迹，还染着鲛绡手帕。曾在她头上低垂着的凤钗，不见踪影，大概迷失了归路。妆镜已经破碎，鸾鸟也懒得再起舞。我想诚心诚意地把如此绵长的恨事写入信中，可是大雁就算飞过蓝色的晚霞，也会沉没在辽阔的大海。我只好徒然地把相思之情，弹入音调哀伤的筝柱。千里江南，令人心伤，用幽怨的曲调再次招魂，她的魂魄在否？

词 评

兹篇操纵自如，全体精粹，空绝古今。（“倚银屏”五句）追叙旧欢。“轻把斜阳”二句，束上起下，琢句精炼。（“长波”数句）此特序别离事，极淋漓惨淡之致。末段追昔，悼叹无穷。

——清·陈廷焯《词则·别调集》

浪淘沙

灯火雨中船①。客思绵绵。离亭春草又秋烟②。似与轻鸥盟未了③，来去年年。 往事一潸shān然④。莫过西园⑤。凌波香断绿苔钱⑥。燕子不知春事改，时立秋千。

说 明

此词上片写羁旅飘零之愁，下片写怀人相思之苦，含思凄楚。全词蕴藉婉转又不失流动晓畅，体现了吴词风格的另一面。

注 释

①灯火雨中船：语出唐·温庭筠《送淮阴孙令之官》：“鱼盐桥上市，灯火雨中船。”

②离亭：古代建于离城稍远的道旁供人歇息的亭子。古人往往于此送别。

③鸥盟：与鸥鸟为伴，似有盟约。喻指隐居江湖。

④潸然：流泪的样子。

⑤西园：吴文英在苏州的旧居。

⑥凌波：喻美人步履轻盈飘逸，如乘碧波而行。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绿苔钱：青苔。苔点形圆如钱，因称“苔钱”。

译 文

黄昏的灯火，映照着雨中的客船。客子愁思绵绵。离亭边的春草，又笼罩上秋日的烟。好像与鸥鸟的盟约没能践行，奔波来去，年复一年。

回首往事，泪下潸然。不要再经过西园。她清香的步履很久没到，西园已长出绿色的苔钱。燕子不知春事已改、人事已迁，时时立在秋千上。

词 评

前半片写作客情怀，婉转动人。况旧梦西园，凌波香断，则劳薪双足，益自伤矣。“燕立秋千”，与“黄蜂频扑秋千索”句，一若有知，一若无知，而感人怀抱则同。唐人诗“飞鸟不知陵谷变，朝来暮去弋阳溪”“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一兴禾黍之悲，一寓故家之感。此词咏燕，则有悱恻之怀。无情之燕子，久看世态，似胜于人之有情；但万有终归寂灭，则无情与有情，亦彭殇一例耳。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浣溪沙

门隔花深梦旧游。夕阳无语燕归愁。玉纤香动小帘钩①。 落絮无声春堕泪，行云有影月含羞。东风临夜冷于秋②。

●门隔花深梦旧游

说 明

此为怀念恋人之作。一说为代言之作，写女子春闺怀人。

注 释

①玉纤：纤细如玉的手指。多指美人的手。帘钩：卷帘所用的钩子。

②临夜：临近夜晚，即傍晚、黄昏。

译 文

在梦中，我又来到了旧游之处。深深的花丛遮掩着门，夕阳默默无语，归巢的燕子似在发愁。她用散发着香气的柔细的玉手掀动了帘钩。

落絮无声，那是春在堕泪；行云有影，那是月在含羞。傍晚东风拂面，竟然冷过寒秋。

词 评

句法将纵还收，似沾非着，以蕴酿之思，运妍秀之笔，可平睨方回，揽裾小晏矣。结句尤凄韵悠然。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踏莎行

润玉笼绡xiāo①，檀樱倚扇②。绣圈犹带脂香浅③。榴心空叠舞裙红④，艾枝应压愁鬟乱⑤。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⑥。香瘢bān新褪红丝腕⑦。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gū叶生秋怨⑧。

说 明

此词写端午怀人。上片写梦中场景，下片写醒后相思。

注 释

①润玉：喻如玉的肌肤。绡：薄的生丝织物；轻纱。此指薄纱衣服。

②檀樱：喻美人浅红的朱唇似樱桃。檀，浅绛色。樱，樱桃。

③绣圈：指绣花的领口。

④榴：石榴，一般开红花。

⑤艾：植物名。又名艾蒿，可入药。

⑥箭：此指漏箭。古代计时器漏壶上的部件。上面刻有时辰度数，随水浮沉以计时。

⑦瘢：创口或疮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此处泛指痕迹。

⑧菰：多年生草本植物，生长在池沼里。地下茎白色，地上茎直立，开紫红色小花。嫩茎名“茭白”，可食用。果实狭圆柱形，名“菰米”，亦称“雕胡米”，可作饭。

译 文

她如玉般莹润的肌肤笼罩着轻纱，用扇子轻遮浅红色的樱桃小口。绣花的领口还带着脂香淡淡。红色的石榴裙空自叠着，艾枝应该已把含愁的髻鬟压乱。

午梦中，我越过了千山。醒来时，漏箭刚刚移动了一个刻度，我还在窗子的背面。梦中的她，刚刚褪下红丝，留下勒出的印痕在腕。我在雨声中伫立，江把我们隔在两岸。晚风吹动菰叶，仿佛生出了秋怨。

词 评

读上阕，几疑真见其人矣。换头点睛，却只一梦，惟有雨声菰叶，伴人凄凉耳。“生秋怨”，则时节风物，一切皆空。

——陈洵《海绡说词》

夜游宫①

人去西楼雁杳。叙别梦、扬州一觉②。云淡星疏楚山晓。听啼乌，立河桥，话未了。 雨外蛩声早③。细织就、霜丝多少④。说与萧娘未知道⑤。向长安⑥，对秋灯，几人老。

说 明

此为怀人词。上片借梦境，忆往事。下片于怀人中兼有伤老之感。

注 释

①夜游宫：词牌名。晋·王嘉《拾遗记》：“汉成帝于太液池旁起宵游官。”调名或本此。又名《新念别》等。双调五十七字，上下阕各六句，四仄韵。

②叙别：话别。扬州一觉：化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句意，表达往昔繁华如梦之意。

③蛩声：蟋蟀的叫声。

④细织：“蟋蟀”又名“促织”，故云“细织”。霜丝：指白发。

⑤萧娘：女子的泛称，此处代指所怀之人。《南史·梁临川靖惠王宏传》载：“宏受诏侵魏，军次洛口，前军克梁城。宏闻魏援近，畏懦不敢进。魏人知其不武，遗以巾帼。北军歌曰：‘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武。’”“萧娘”即姓萧的女子。后以“萧娘”为女子的泛称。

⑥长安：此处应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译 文

西楼中的人已经离去，鸿雁也踪迹杳渺。我在梦中来到扬州，只见云朵淡薄，星辰稀疏，楚山渐明，正是和心上人话别的拂晓。我们听着乌鸦啼叫，伫立河桥，心中的千言万语还没有说尽了。

雨外的促织声，响起得太早。一声声，细细织就了白发多少？说与萧娘，她也未必能明晓。在这都城之中，对着一盏秋灯，人又是几番老？

词 评

“楚山”梦境，“长安”京师，是运典。“扬州”则旧游之地，是赋事。此时觉翁身在临安也。词则沉朴浑厚，直是清真后身。

——陈洵《海绡说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