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初仕西京留守推官。景祐元年（1034），召试学士院，充馆阁校勘。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病逝颍州汝阴。谥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的领袖人物，他继承中唐古文运动的传统，同时吸收北宋初期诗文革新的成果，把诗文革新运动推向高潮。他主张文章应“明道”“致用”，反对宋初以后绮靡、险怪的文风。散文说理畅达，抒情委婉，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风清新自然。词风委婉深致，亦有豪放旷达之作。有《欧阳文忠集》传世。

诉衷情

眉意

清晨帘幕卷轻霜①。呵手试梅妆②。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③。 思往事，惜流芳④。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说 明

此词通过写歌女清晨画眉，从环境到人物的动作及至内心世界，生动地展现了她的不幸，以及她内心的痛苦。

●清晨帘幕卷轻霜

注 释

①轻霜：薄霜。

②呵手：向手嘘气使之温暖。梅妆：“梅花妆”的简称。“梅花妆”是古时女子的一种妆式，即描梅花状于额上为饰。相传此妆始于南朝宋寿阳公主。《太平御览》引《宋书》曰：“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之华，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后人多效之。”

③远山：形容女子的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宛若远山的形状。典出《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④流芳：犹流光，流逝的好时光。

译 文

清晨，卷起凝了一层薄霜的帘幕。她把手呵暖，准备描画梅花妆。都因为她心中有离恨，所以她把眉毛画得像远山一样长。

思念逝去的往事，惋惜美好的时光，容易悲伤。她打算唱歌，却先敛眉；她刚要笑，却又颦眉。此情此景，最令人断肠。

词 评

纵画长眉，能解离恨否？笔妙，能于无理中传出痴女子心肠。

——清·陈廷焯《词则·闲情集》

蝶恋花①

庭院深深深几许②。杨柳堆烟③，帘幕无重数④。玉勒lè雕鞍游冶处⑤。楼高不见章台路⑥。 雨横hèng风狂三月暮⑦。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⑧。乱红飞过秋千去⑨。

说 明

此词写闺怨。“庭院”三句，非独写出庭院之幽深，亦见院中人愁思之深重。“泪眼”一联，尤为深婉曲折，耐人寻味。清·张惠言《词选》认为此词有政治寄托，清·黄苏《蓼园词评》也认为此词“必有所指”，但又说：“词旨浓丽，即不明所指，自是一首好词。”

注 释

①蝶恋花：唐教坊曲名《鹊踏枝》，后用为词牌。北宋时改名为《蝶恋花》，取自南朝梁简文帝萧纲《东飞伯劳歌二首·其一》：“翻阶蛱蝶恋花情，容华飞燕相逢迎。”又名《凤栖梧》等。

②几许：多少。

③堆烟：柳枝重叠若烟。

④“帘幕”句：清·黄苏《蓼园词评》：“因杨柳烟多，若帘幕之重重者，庭院之深以此，即下句章台不见亦以此。”

⑤玉勒：玉饰的马衔。雕鞍：刻饰花纹的马鞍，华美的马鞍。此处借指宝马。

⑥章台：泛指妓院聚集之地。

⑦横：横暴，此处形容风雨猛烈。

⑧“泪眼”句：唐·严恽《落花》：“春光冉冉归何处，更向花前把一杯。尽日问花花不语，为谁零落为谁开。”

⑨乱红：凌乱飘落的花片。

译 文

深深的庭院不知有多么深？庭中杨柳的枝条重叠若烟，形成了无数重帘幕。那人骑着骏马去章台游冶，我就算登上高楼也望不见他所在的路。

暮春三月，黄昏时分，风雨狂横。我掩上门，没有办法将春留住。含着眼泪向花儿询问，花儿默然无语，反而乱自飘零，飞过秋千而去。

词 评

词家意欲层深，语欲浑成。作词者大抵意层深者，语便刻画；语浑成者，意便肤浅。两难兼也。或欲举其似，偶拈永叔词：“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可谓层深而浑成。何也？因花而有泪，此一层意也；因泪而问花，此一层意也；花竟不语，此一层意也；不但不语，且又乱落，飞过秋千，此一层意也。人愈伤心，花愈恼人，语愈浅而意愈入，而绝无刻画之迹，谓非层深而浑成耶？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笋未出而苞节已具，非寸寸为之也。若先措意，便刻画愈深愈堕恶境矣。

●泪眼问花花不语

——清·毛先舒《词辨坻》

南歌子①

凤髻jì金泥带②，龙纹玉掌梳③。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④。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⑤。等闲妨了绣功夫⑥。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说 明

此词写新婚生活，刻画生动细腻，风格活泼轻灵。词中新嫁娘的娇憨情状宛如目前。李栖《欧阳修词研究及其校注》推测此词作于天圣九年（1030），欧阳修与胥氏夫人初婚时。

注 释

①南歌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有单调、双调。单调二十三字或二十六字，平韵，又名《春宵曲》《水晶帘》《碧窗梦》。双调五十二字，又有平韵，仄韵两体。又名《南柯子》《望秦川》《风蝶令》。此词曲调本属南音，故名《南歌子》。唐人另有《南歌子词》，单调二十字，平韵，即五言绝句，与此调不同。

②凤髻：古代状如凤凰的一种发型。唐·段成式《髻鬟品》：“髻始自燧人氏，以发相缠而无系缚。周文王加珠翠翘花，名曰凤髻，又名步摇髻。”唐·宇文氏《妆台记》：“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又曰云髻。”金泥带：洒有金屑的饰带。

③掌：此处指梳子的柄。一说“掌”指如掌大小。

④“爱道”句：语出唐代朱庆余《近试上张水部》：“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入时无：犹言“时尚不”“时髦不”？

⑤描花：照着花样在绣布上勾画图案。

⑥等闲：平白，无端。

译 文

新娘梳着凤髻，凤髻上扎束着金泥带；插着一把玉柄梳，梳子上刻着龙纹。她走到窗下，新郎笑着扶住她。她亲昵地问道：“我的眉画得深了还是浅了？样式时髦吗？”

新娘久久偎依着新郎，初次尝试着在绣布上勾画图案，平白地耽误了绣花的时间。她笑着问新郎：“‘鸳鸯’两个字怎样写呢？”

词 评

词家须使读者如身履其地，亲见其人，方为蓬山顶上。如和鲁公“几度试香纤手暖，一回尝酒绛唇光”，贺方回“约略整鬟钗影动，迟回顾步佩声微”，欧阳公“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无名氏“照人无奈月华明，潜身却恨花阴浅”，孙光宪“翠袂半将遮粉臆，宝钗长欲坠香肩”，晏几道“溅酒滴残罗扇字，弄花薰得舞衣香”，真觉俨然如在目前，疑于化工之笔。

——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玉楼春

樽前拟把归期说①。未语春容先惨咽②。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③。 离歌且莫翻新阕④。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⑤，始共春风容易别。

说 明

此词为景祐元年（1034）三月，欧阳修西京留守推官秩满，离别洛阳时所作。上片写临别之悲，下片虽以放达处之，但终究是要离别，故放达中又难掩沉痛。

注 释

①樽：古时盛酒的器具。

②惨咽：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③不关：无关，不牵涉。

④离歌：送别的歌曲。翻：演唱，演奏。阕：歌曲或者词，一首为一阕。

⑤直须：应当。洛城花：牡丹的别称。因唐宋时洛阳牡丹最盛，故称牡丹为“洛城花”。

译 文

酒筵上，打算说出那遥远的归期。话还没出口，已是形容凄惨，喉间哽咽。人的痴情是与生俱来的，无关外在的风月。

请不要再演奏新谱的那阕离歌了，一支曲子就能教人愁肠寸结。应当把洛城的牡丹看遍，才能痛快地向春风道别。

词 评

永叔“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王国维《人间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