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991—1055），字同叔，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人。景德二年（1005）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仁宗时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先后出知应天、江宁、河南府，以及亳、陈、颍、许、永兴等州军。至和元年（1054）以疾归京。卒谥元献。晏殊以擅小令著名词坛，其词娴雅而有情思，总体风格圆融平静。有《珠玉词》。亦善诗文。晏殊与欧阳修并称“晏欧”。与其子晏几道并称“二晏”，晏殊称“大晏”，晏几道称“小晏”。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①。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②。

说 明

此为晏殊名作。全词悼惜春残，感叹时光飞逝。花儿终要落去，人无法将其挽留，恰如那一去不返的年华；燕子逢春便归，年年如此，而人却在一年一年地老去，这样的春景尚能消受几番？末句小园香径，独自徘徊，娴雅中又颇含惆怅，言有尽而意无穷。

注 释

①“去年”句：语出唐代郑谷的诗《和知己秋日伤怀》：“流水歌声共不回，去年天气旧亭台。”

②香径：花间小路，或指落花满地的小径。

●小园香径独徘徊

译 文

听一支新填词的曲，喝一杯美酒。还是去年的天气，旧日的亭台。傍晚的太阳西沉，何时才能再回来？

无可奈何地看那花儿落去，似曾相识的燕子又飞了回来。小园花香馥郁的幽径上，我独自徘徊。

词 评

元献尚有《示张寺丞王校勘》七律一首：“元巳清明假未开，小园幽径独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难禁滟滟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游梁赋客多风味，莫惜青钱万选才。”中三句与此词同，只易一字。细玩“无可奈何”一联，情致缠绵，音调谐婉，的是倚声家语。若作七律，未免软弱矣。

——清·张宗橚《词林纪事》

鹊踏枝

槛菊愁烟兰泣露①。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②。斜光到晓穿朱户③。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④。欲寄彩笺兼尺素⑤。山长水阔知何处⑥。

说 明

此词写秋日怀人。上片描写秋日景物，景中含情，“明月”二句，抒情委婉细腻。下片写登楼眺远，境界阔大，虽是写相思之情，却别有一种高远的风致。

注 释

①槛菊：栏杆内的菊花。槛，栏杆。

②谙：熟悉，知道。

③朱户：泛指朱红色大门。

④天涯：犹天边。形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⑤彩笺：小幅彩色纸张，常供题咏或书信之用。借指诗笺或书信。尺素：小幅的绢帛，古人多用其写信或文章，通常长一尺，故称尺素。《文选·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吕向注：“尺素，绢也。古人为书，多书于绢。”《文选·陆机〈文赋〉》：“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刘良注：“素，帛也。古人用以书也。”

⑥山长水阔：形容山水阻隔，道路遥远。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译 文

栏杆内的菊花被蒙蒙烟雾笼罩，似乎在脉脉含愁；兰花上布满了露水，似乎在哭泣。罗幕微寒，燕子双双飞去。明月不知道人正被离恨苦苦折磨，斜光直到天亮还穿入朱户。

昨夜的西风，凋零了绿树的叶子。我独自登上高楼眺望，天涯之路尽收眼底。想寄出彩笺和尺素，可是山长水阔，不知要寄向何处？

词 评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

——王国维《人间词话》

木兰花

池塘水绿风微暖。记得玉真初见面①。重chóng头歌韵响铮zhēng琮cóng②，入破舞腰红乱旋xuàn③。 玉钩阑下香阶畔④。醉后不知斜日晚。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⑤。

说 明

此词追怀旧游，感慨今昔。“玉钩阑”二句所叙当时之情景，迷离惝恍，引人遐想。末二句淡淡写来，却饱含沉痛，且又透着对人生的思考，颇耐咀嚼。

注 释

①玉真：此处或是晏殊所见舞女之名，也可能泛指美人。

②重头：词曲用语。词的上下片字句平仄完全相同的称重头；散曲中以同一曲调重复填写几遍、几十遍，甚至百遍的也称重头。铮琮：金属或玉器的碰击声。此处形容乐曲弹奏之声。

③入破：唐宋大曲的专用语。“破”是一个音乐段落的称谓，进入破段，称“入破”。入破以后节奏加快。乱旋：纷繁地旋转。

④钩阑：曲折如钩的栏杆。阑，同“栏”。

⑤点检：查核，清点，一个个地点数。

译 文

记得我与玉真初次见面时，池塘中绿波荡漾，风儿带来丝丝暖意。她弹奏着重头的歌曲，韵律优美，清脆悦耳。入破后，她舞动着腰肢，红裙也跟着纷繁地旋转。

我醉倒在玉钩栏下的香阶之畔，竟不知日已西斜，天色渐晚。如今细细清点，当时与我一同赏花的人，健在的已不足一半。

词 评

东坡诗“尊前点检几人非”，与此词结句同意。往事关心，人生如梦。每读一过，不禁惘然。

——清·张宗橚《词林纪事》

玉楼春

绿杨芳草长亭路①。年少抛人容易去。楼头残梦五更钟②，花底离情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③。天涯地角有穷时④，只有相思无尽处。

说 明

此词上片点明离情，下片围绕离情反复诉说，一气呵成，虽措辞典雅，却词意显豁。词中的女子独自承受着相思之苦，对抛人而去的“年少”却毫无怨怼之心。

注 释

①长亭路：送别的路。长亭，古时候在道路边上每隔十里设置一座长亭，供行旅停息。因此又称“十里长亭”。离城近者常为送别之处。

②五更：此处特指第五更的时候，即天快亮时。旧时把从黄昏到拂晓的一夜时间，分为甲、乙、丙、丁、戊五段，谓之“五更”。

③一寸：指心。古人把心称为方寸之地。

④天涯地角：指极远的地方。

●无情不似多情苦

译 文

长亭外的驿路旁，杨柳青青，芳草萋萋，我钟爱的少年轻易地抛下我远去。楼上五更的钟声，惊醒了我没有做完的梦。时值三月，花底的雨水滴落不尽，就像我的离情别绪绵绵不止。

无情人不像多情人这般愁苦，我的方寸之心已经乱成了千丝万缕。天涯地角也总能走到头，只有相思无穷，没有尽头。

词 评

言近而旨远者，善言也。“年少抛人”，凡罗雀之门，枯鱼之泣，皆可作如是观。“楼头”二语，意致凄然，击起多情苦来。末二句总见多情之苦耳。妙在意思忠厚，无怨怼口角。

——清·黄苏《蓼园词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