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永(约 987—1056 ?),字耆卿。初名三变,字景庄。排行第七,故称“柳七”。崇安(今福建武夷山)人。景祐元年(1034)进士。风流倜傥,久困科场,及第已老。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与歌妓来往密切。有《乐章集》。其词多写男女恋情、城市风光及羁旅情怀,多为慢词,用语俚俗,但亦有雅词。
雨霖铃①
寒蝉凄切②。对长亭晚③,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④,留恋处、兰舟催发⑤。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nínɡ yē)⑥。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⑦。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⑧,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说 明
此词写别情,同时又饱含着羁旅漂泊的身世之感。“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句,描绘出了幽美而凄清的秋景,且又暗含着乍醒时分、伊人不见的怅惘之情,历来备受赞赏。全词声情哀怨,委婉凄恻,用白描手法将离别情景形容曲尽,体现了慢词铺叙展衍之长。
注 释
①雨霖铃:唐教坊曲,取以入词,首见于《乐章集》。宋·王灼《碧鸡漫志》引《明皇杂录》及《杨妃外传》云:“帝幸蜀,初入斜谷,霖雨弥旬,栈道中闻铃声。帝方悼念贵妃,采其声为《雨淋铃》曲以寄恨。时梨园弟子惟张野狐一人,善筚篥,因吹之,遂传于世。”也作《雨淋铃》。
②寒蝉:蝉的一种。又称寒螀、寒蜩。
③长亭:古时候在道路旁边每隔十里设置一座长亭,供行旅停息。因此又称“十里长亭”。离城较近的十里长亭常为送别之处。
④都门:京都城门,此指汴京东南的东水门。帐饮:在郊外张设帷帐,宴饮送别。
⑤兰舟:用木兰树制成的小舟,也用为小舟的美称。
⑥凝噎:犹哽咽。想要言语却又说不出的样子。
⑦楚天:南方楚地的天空。
⑧经年:积年,多年。泛指历时久长。
译 文
寒蝉的叫声凄凉悲切,面对着傍晚的长亭,一阵急雨刚刚停住。都门的饯别宴上我们恋恋不舍,彼此都无心情畅饮,船夫又催促着出发。我们双手紧握泪眼相望,竟哽咽无言。想到在这日暮时分即将远去,烟雾苍茫的水面浩渺无边,云气沉沉的楚天辽阔无际。
自古以来多情的人总会为离别而悲伤,更何况是在这冷落的清秋时节。今夜酒醒时我将身处何方呢?大概是在那杨柳岸边,面对着清晨的寒风和拂晓的残月。这一去之后的许多年,好时光、好风景,应该都是徒然存在了。即便有千种风情,又与何人去诉说?
词 评
东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讴,因问:“我词比柳词何如?”对曰:“柳郎中词,只好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外、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公为之绝倒。
——宋·俞文豹《吹剑录·续录》
凤栖梧①
伫倚危楼风细细②。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③。草色烟光残照里④。无言谁会凭阑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⑤。对酒当歌⑥,强乐还无味⑦。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⑧。
说 明
此词写羁旅之愁与怀人之情。末二句颇为情痴。
注 释
①凤栖梧:词牌名,即《蝶恋花》。唐教坊曲名《鹊踏枝》,后用为词牌。北宋时改名为《蝶恋花》,取自南朝梁简文帝萧纲《东飞伯劳歌二首·其一》:“翻阶蛱蝶恋花情,容华飞燕相逢迎。”又名《凤栖梧》等。
②伫:长久地站立。危楼:高楼。
③黯黯:沮丧忧愁的样子。
④烟光:云霭雾气。残照:落日的余晖。
⑤疏狂:狂放,不受拘束。
⑥对酒当歌:语出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⑦无味:没有兴味。
⑧消得:值得。
译 文
我倚靠着危楼伫立,微风细细吹来。极目远望,春愁无限,溢出天际。夕阳的余晖中,只见春草被笼罩在云雾里。我默默无言,谁能领会我凭栏远眺的心意。
我打算持着狂放不羁的姿态,图个一醉方休。可是对酒听歌时,又觉得强颜欢笑没有兴味。衣带渐渐宽松,我终究不后悔。为了她,我值得容颜憔悴。
词 评
长守尾生抱柱之信,拚减沈郎腰带之围,真情至语。
——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
忆帝京①
薄衾小枕天气②。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③,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pèi④。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⑤。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说 明
柳永一生为了浮名而奔波,为此不得不经常与意中人分离。对浮名、对意中人,他哪一样都割舍不下,这矛盾的心情在此词中一览无余。末二句冲口而出,不假雕饰,但其中流露出的真情与诚挚,却感人至深。全词纯用口语白描。清·刘熙载《艺概》论柳词云:“细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此词可当之。
注 释
①忆帝京:词牌名,首见于《乐章集》。唐·王维《晓行巴峡》:“际晓投巴峡,余春忆帝京。”《乐章集》注“南吕调”。双调七十二字,上片六句四仄韵,下片七句四仄韵。
②薄衾:薄薄的被子。
③展转:同“辗转”,翻身的样子,多用来形容忧思不寐、卧不安席。寒更:寒夜的更点。古时候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又分为五点,更则击鼓,点则击锣,用来报时。
④拟待:打算。却:回转。征辔:远行之马的缰绳,也用来指代远行的马。
⑤厌厌:虚弱,精神不振的样子,同“恹恹”。
译 文
天气渐渐转凉。我拥着薄薄的被子,枕着小小的枕头,忽然感到别离的滋味难以忍受。辗转反侧地数着寒夜的更点,起来又重新躺下。终归是无法入眠,一夜长如一年。
也打算回转马缰,又怎奈已做好了出行的计划。万般地考虑忖度,用多种方法开导自己,都不管用,只是这样寂寞愁闷,百无聊赖。我这颗心,一生一世都系在你身上,却无法陪在你的身边,辜负了你那千行伤心的泪水。
词 评
孟郊《悼幼子》:“负我十年恩,欠尔千行泪。”又柳永《忆帝京》:“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词章中言涕泪有逋债,如《红楼梦》第一回、第五回等所谓“还泪”“欠泪的”,似始见此。
——钱钟书《管锥编》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①,芳心是事可可②。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③,腻云亸duǒ④。终日厌厌倦梳裹⑤。无那⑥。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⑦。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⑧,拘束教吟课⑨。镇相随⑩,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终日厌厌倦梳裹
说 明
此词用泼辣直率的语言,将闺中女子的所做所想表现得淋漓尽致,带有浓郁的市民情调,为柳永俚俗词的代表作。
注 释
①惨绿愁红:“一切景语皆情语”,此句意谓见花草树木而悲愁。
②芳心:指年轻女子的情怀。是事:凡事。可可:不在意,漫不经心的样子。
③暖酥:指女子酥软的肌肤。
④腻云:光泽的云髻。腻,滑泽,细腻。云,指高耸如云的发髻。亸:下垂。
⑤厌厌:精神不振的样子。
⑥无那:无奈。
⑦雕鞍:刻饰花纹的马鞍,华美的马鞍。
⑧鸡窗:指代书房。典出刘义庆《幽明录》,其文云:“晋兖州刺史沛国宋处宗尝买得一长鸣鸡,爱养甚至,恒笼著窗间。鸡遂作人语,与处宗谈论,极有言智,终日不辍。处宗因此言巧大进。”后因以“鸡窗”指代书房。蛮笺象管:高丽或蜀地所产的笺纸与象牙做的笔,泛指名贵的纸和笔。
⑨吟课:吟咏诵读。
⑩镇:总,时常。
?拈:用手指捏或拿。
译 文
自从春天来临,我见了花草树木都感到悲伤愁闷,对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日头爬上花木的枝梢,莺儿穿过细长如带的柳条,我却仍然压着被子躺在床上。酥软的肌肤消瘦,光泽的云髻下垂,整天精神不振,懒得梳妆。无奈啊,恨那薄情之人一去之后,音信全无,书信更没有一封。
早知如此,我真后悔当初没有锁住他的马鞍,把他关在书斋里,只给他纸笔,约束他吟咏诵读。我们要长久地相随,不要彼此抛弃和回避。我要安静地做着针线活,坐在他的身旁,陪伴着他。希望他和我在一起,免得使这年少的光阴白白度过。
词 评
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针线闲拈伴伊坐’。”柳遂退。
——宋·张舜民《画墁录》卷一
戚氏①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②。槛菊萧疏③,井梧零乱惹残烟。凄然。望江关④。飞云黯淡夕阳间。当时宋玉悲感,向此临水与登山⑤。远道迢tiáo递dì⑥,行人凄楚,倦听陇水潺湲⑦。正蝉吟败叶,蛩响衰草,相应喧喧。 孤馆度日如年。风露渐变,悄悄至更阑。长天净,绛河清浅⑧,皓月婵娟。思绵绵。夜永对景,那堪屈指,暗想从前。未名未禄,绮陌红楼,往往经岁迁延⑨。帝里风光好,当年少日,暮宴朝欢。况有狂朋怪侣⑩,遇当歌、对酒竞留连。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长萦绊。追往事、空惨愁颜。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晓,抱影无眠。
说 明
柳永的一生,是矛盾的一生,更是凄凉的一生。他一生都在浮名与绮陌之间徘徊夷犹,却只给自己赢来了满怀愁绪。这首词可以看成是柳永对自己一生的概括。全词凄怨动人,将身世之感刻画得入木三分,且章法一丝不乱。
注 释
①戚氏:词牌名,柳永首创,首见于《乐章集》。入“中吕调”,属长调慢词。全词共二百一十二字,是北宋最长的慢词。
②一霎:片刻,顷刻之间。庭轩:厅堂前屋檐下的平台。
③槛菊:栏杆内的菊花。槛,栏杆。
④江关:江指水,关指山。古代均依山而设置关隘,故称江关。
⑤“当时”二句:宋玉,战国时楚人,辞赋家。或称是屈原的弟子,曾为楚顷襄王大夫。其《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后人常把宋玉看成是悲秋悯志的代表人物。
⑥迢递:遥远貌。
⑦陇水:河流名,源出陇山。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小陇山,一名陇坻,又名分水岭。……陇上有水,东西分流,因号驿为分水驿。行人歌曰:‘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肝肠断绝。’”
⑧绛河:银河。又称天河、天汉。古代观天象者以北极为基准,天河在北极之南,南方属火,尚赤,因借南方之色,称之为“绛河”。
⑨“未名未禄”三句: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云:“‘未名未禄’一段,写我辈落魄时怅怅靡托,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哭不得,笑不得,如是如是!”
⑩狂朋怪侣:行为狂放怪诞的朋友。
?漏箭:古代计时器漏壶上的部件,呈箭形,上刻时辰度数,随水浮沉以计时。
?画角:古代的一种管乐器,传自西羌。形如竹筒,本细末大,因表面有彩绘,故称画角。发声亢厉,常用于晨昏报时或报警。
译 文
深秋时节,一阵微雨洒在庭轩上。槛内菊花萧疏,井边梧桐零乱,沾染着残存的烟雾。凄凉悲伤地眺望远处的山水,只见夕阳间飘浮的云阴沉昏暗。当时宋玉悲痛伤感,对着此景临水又登山。道路是那么遥远,行人悲伤酸楚,厌于听闻陇头流水幽咽潺湲。正当此时,知了在败叶中悲吟,蟋蟀在衰草中哀鸣,它们互相应和,扰扰喧喧。
我在孤寂的客舍中度日如年。风露渐变,不知不觉中,已是更深夜残。长天澄澈,银河清浅,明媚的月光下,我不禁思绪绵绵。漫漫长夜中,面对如此景象,怎能忍受弯着指头一桩桩、一件件地暗自回想从前。未成名,未得禄,在花街柳巷、歌馆舞楼中,往往一滞留就是许多年。
京师里的风光真是好啊,想起那时正当年少,朝朝暮暮都去宴饮寻欢。何况还有那些狂放怪诞的朋友,我们相逢,便对酒听歌,争竞着在温柔乡里沉醉流连。别来日月如梭,昔日的场景好似梦幻,前方的路程如烟水般渺茫,无限无边。想那功名利禄,只会使忧戚长久地萦绕心头;追念往事,也只能令愁容更加凄惨。漏壶中浮箭的刻标移换着,稍稍感到有些微寒意;渐渐地,画角也发出了最后几声低沉凄切的悲鸣。我在幽寂的窗边,留着灯不熄,直到拂晓,守着自己的影子,一夜无眠。
词 评
前辈云:“《离骚》寂寞千年后,《戚氏》凄凉一曲终。”《戚氏》,柳所作也。柳何敢知世间有《离骚》,惟贺方回、周美成时时得之。
——宋·王灼《碧鸡漫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