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曲子词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甘肃敦煌藏经洞被发现。随之而来，大量写于公元 8 世纪至 10 世纪之间的唐五代曲子词写本重新问世，这些被发现于敦煌石窟、绝大多数系无名氏作品的民间词被称为“敦煌曲子词”。敦煌曲子词题材广泛，描写内容丰富，在形式上既有小令也有长调，在风格上既有婉约也有豪放。王重民在其《敦煌曲子词集·叙录》中，曾概括所收作品的内容，认为敦煌曲子词“有边客游子之呻吟，忠臣义士之壮语，隐君子之怡情悦志，少年学子之热望与失望，以及佛子之赞颂，医生之歌诀，莫不入调。其言闺情与花柳者，尚不及半”。

鹊踏枝①

叵pǒ耐nài灵鹊多瞒语②，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③。 比拟好心来送喜④，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早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⑤。

说 明

此词通过思妇与喜鹊的心理独白，巧妙地表达了思妇念远的惆怅心情。构思新奇，情趣盎然，颇有戏剧性。

注 释

①鹊踏枝：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一作《雀踏枝》。北宋时改名《蝶恋花》。又名《黄金缕》《卷珠帘》《凤栖梧》《一箩金》等。

②叵耐：亦作“叵奈”，不可忍耐，可恶、可恨。灵鹊：喜鹊，俗称闻鹊鸣叫，预示将有喜事降临，故称喜鹊。瞒语：谎言，一作“谩语”。

③金笼：此指编制坚固且精美的鸟笼。休：停止。

④比拟：本打算。

⑤腾身：此指纵身飞起。青云：高空的云，此处借指高空。

译 文

可恨这喜鹊多次谎话连篇，胡言乱语。它飞来好几次，所报的喜讯何曾有过凭据。这次我把它活活捉取，锁在坚固精美的鸟笼里，不再和它言语。

我本打算好心来报喜，谁知却把我锁在金笼里。希望她那远征的丈夫早日归来，那时她就会欢欢喜喜把我放出金笼，让我纵身飞到高空里。

词 评

此亦怨词。后半阕作鹊对语，颇朴拙，如古乐府。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

临江仙①

岸阔临江底见沙，东风吹柳向西斜。春光催绽后园花。莺啼燕语撩liáo乱②，争忍不思家。 每恨经年离别苦③，等闲抛弃生涯④。如今时世已参差⑤，不如归去，归去也，沉醉卧烟霞⑥。

说 明

此词描写游子思乡之情，兼有对时政的不满和对隐居生活的向往。

注 释

①临江仙：词牌名。本为唐教坊曲名，多用于歌咏水仙，故名临江仙。后用为词牌，双调五十八字或六十字，平韵。

②撩乱：纷乱。

③经年：积年，多年。亦泛指历时长久。

④等闲：随便，轻易。

⑤参差：不一致，这里是不同的意思。

⑥卧：此处指隐居。《晋书·谢安传》：“中丞高崧戏之曰：‘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烟霞：此指山川美景。

译 文

我站在辽阔的江岸边，透过清澈的江水，可见到江底的细沙。东风吹动柳枝向西倾斜。春光催开了后园的花。纷乱的莺啼燕语声中，我怎么忍得住不思念家乡？

多年承受离别之苦，轻易地抛弃了美好的生活，我每念及此，都感到遗憾布满心房。如今的时代已不同以往。不如回到家乡，回到家乡，沉醉地隐居在山川美景之旁。

词 评

作者殆一久滞唐都，不满时政，或功名不遂，穷愁潦倒之人，故思乡倍切，慨然有“归欤”之志，将沉醉烟霞，以终其身。从不满时政看，思想性较强。

——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

菩萨蛮①

枕前发尽千般愿②，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③，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④，北斗回南面⑤。休即未能休⑥，且待三更见日头⑦。

说 明

此词列举了六种绝不可能发生的自然现象作为盟誓，以此表达对爱情的坚贞不渝。其主题、情调和手法颇似汉乐府民歌《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注 释

①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亦作《菩萨鬘》。《杜阳杂编》称唐宣宗时，女蛮国派遣使者前来进贡，这些使者梳着高高的发髻，头戴金冠，身上披挂着许多珠宝，样貌宛如菩萨，号为菩萨蛮队，当时的优人遂制此曲。此说不可信。据《教坊记》载，开元年间已有《菩萨蛮》曲名。今人或以为骠苴蛮之异译，其调乃缅甸古乐。又名《重叠金》《花溪碧》《子夜歌》等。

②千般：多种多样。

③秤锤：称重时挂在秤杆上用来使秤平衡、可以移动的金属锤。也称秤砣。

④参辰：星宿名。参星在西，辰星在东，二星此出彼没，无法并见。因以用来比喻彼此隔绝。

⑤北斗：即北斗星，在北天有七颗亮星排列成斗形，因称“北斗七星”或“北斗星”。

⑥即：此处表示转折，意为“却”。

⑦三更：即第三更，约在半夜十一时至翌晨一时。更，量词，旧指夜间的计时单位，一夜分为五更，每更大约两小时。

译 文

我们在枕前发尽了千般誓言：要不再相爱，且等到那青山腐烂，水面上秤锤浮起，直到黄河彻底干枯。

白日里参星、辰星同时出现，北斗星回到南面。那时要不再相爱，却还不能，且等到三更半夜日头出现。

词 评

此辞乃民间之创作，文艺价值甚高；诡喻奇譬，开元曲修辞之异彩。

——任半塘《敦煌歌辞总编》

望江南①

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②，者人折了那人攀③，恩爱一时间。

说 明

此词真实地抒发了沦落风尘的青楼女子对自身不幸遭际的无奈、悲哀和对专一爱情的渴望。

注 释

①望江南：词牌名。原为隋乐曲名。隋炀帝曾制《望江南》八阕。唐用为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乐府杂录》谓此调本名《谢秋娘》，是唐代宰相李德裕为亡姬谢秋娘所作，后改此名。但唐玄宗时教坊已有此曲。白居易依其调作《忆江南》词，始名《忆江南》，又名《梦江南》《江南好》等。

②曲江：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秦为宜春苑，汉为乐游原，有河水水流曲折，故称曲江。隋文帝以曲名不正，更名芙蓉园。唐复名曲江。开元中更加疏凿，为京城长安外著名的游赏胜地。古人惯以曲江柳喻妓。

③者：同“这”。

译 文

不要缠着我，缠着我，你就是“死心眼”。我好比曲江池畔的柳条，这人折断了，那人又来牵挽。所谓“恩爱”，只是短暂的一时。

词 评

此辞对宋代之民间歌辞亦有启发。宋·杨湜《古今词话》载《望江南》云：“这痴呆，休恁泪涟涟。他是霸陵桥畔柳，千人攀了到君攀。刚甚别离难！”

——任半塘《敦煌歌词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