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1037—1101），字子瞻，一字和仲，自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属四川）人。仁宗嘉祐二年（1057）进士。六年，试制科，授签书凤翔府节度判官厅事。英宗治平二年（1065）起，任京官。神宗熙宁四年（1071），自请外任。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狱起，被贬黄州团练副使。哲宗即位后，迁中书舍人，改翰林学士。元祐四年（1089），知杭州。六年，除翰林学士承旨，寻知颍州。历知扬州、定州。因新党执政，绍圣元年（1094），被贬惠州。四年，贬儋州。徽宗即位，赦还。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卒于常州。南宋孝宗时谥“文忠”。苏轼在诗、词、散文上都有很高造诣。散文自然畅达，随物赋形，如行云流水，为“唐宋八大家”之一。诗题材广泛，风格豪迈清新，并善用比喻、夸张等手法，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题材丰富，风格豪放清旷，是豪放派的代表，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提出“诗词一体”的词学观念以及“自成一家”的词作主张，提高了词的地位，对词体进行了大胆的革新，在词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少年游①

润州作②，代人寄远。

去年相送，余杭门外③，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 对酒卷帘邀明月④，风露透窗纱。恰似姮héng娥怜双燕⑤，分明照、画梁斜⑥。

说 明

神宗熙宁四年（1071），苏轼通判杭州。熙宁六年（1073）十一月，苏轼离杭去润州等地赈饥。此词作于熙宁七年（1074）四月，时苏轼在润州。词的上阕写离别之久，下阙抒发对月思人的惆怅和孤寂。

注 释

①少年游：词牌名。《词谱》卷八云：“调见《珠玉词》，因词有‘长似少年时’句，取以为名。”又名《小阑干》《玉腊梅枝》。双调五十字至五十二字，平韵。此调各家所作，前后段字数句法及用韵，颇有参差。

②润州：州名，隋开皇十五年（595）置，以州东有润浦得名。今江苏镇江。

③余杭门：宋代杭州城北三座城门之一。

④“对酒”句：写月下独酌。李白《月下独酌》云：“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⑤姮娥：嫦娥，中国古代神话中的月中女神。《淮南子·览冥训》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姮，本作“恒”，俗作“姮”。汉代因避汉文帝刘恒的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

⑥画梁：意谓有彩绘装饰的屋梁。

译 文

去年送别时，余杭门外，飞雪好似杨花。今年春意将尽，杨花好似飞雪，还不见人回家。

对着美酒，卷起帘子，邀来明月。风露透过窗纱。姮娥仿佛怜爱那成双的燕子，明亮的光，斜照着画梁。

词 评

李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东坡喜其造句之工，屡用之。

——清·李家瑞《停云阁诗话》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①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②。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③。

说 明

此为苏轼的悼亡词，悼念已逝去十年的妻子王弗。风格凄怆，真挚感人。作于熙宁八年（1075）。苏轼因反对新法遭受排挤，自请外任杭州，后徙密州（今山东诸城）。此词即作于密州任上。

注 释

①乙卯：北宋熙宁八年，即公元 1075 年。

②千里：王弗葬于四川，而苏轼远在密州，相距遥远，故曰“千里”。

③“料得”三句：语出唐·孔氏《赠夫诗三首·其三》：“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料得，料想，估计。

译 文

十年来，你我一死一生，两个世界相隔是那么遥远。不去想念，也从来难忘。你的孤坟远在千里之外，我无处诉说满心的凄凉。即使相逢，你应该也不认得我了。我已是灰尘满面，鬓发如霜。

夜间隐约的梦境中，我恍惚回到了故乡。只见小室的窗前，你正在梳妆。你我相看无言，只有泪水流下千行。我料想，那年年令人痛断肝肠的地方，就是月明之夜长着矮松的山冈。

词 评

此首为公悼亡之作。真情郁勃，句句沉痛，而音响凄厉，诚后山所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也。起言死别之久。“千里”两句，言相隔之远。“纵使”二句，设想相逢不识之状。下片，忽折到梦境，轩窗梳妆，犹是十年以前景象。“相顾”两句，写相逢之悲，与起句“生死两茫茫”相应。“料得”两句，结出“断肠”之意。“明月”“松冈”，即“千里孤坟”之所在也。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疏桐①，漏断人初静②。谁见幽人独往来③，缥piāo缈miǎo孤鸿影④。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⑤。

说 明

此词作于元丰三年（1080），时苏轼初到黄州贬所。借“孤鸿”抒怀，寓意深婉。

注 释

①缺月：不圆之月。

②漏断：漏声已断。意谓夜深。漏，指漏壶，古代计时的器具。

③幽人：指幽居之人。

④缥缈：隐约貌，也作“缥眇”。

⑤沙洲：江河湖海里由泥沙淤积而成的陆地。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译 文

缺月挂在稀疏的梧桐上。漏声已断，夜深人静。有谁见幽居之人独自往来？只有那缥缈的孤鸿影。

孤鸿惊起后，回转过头。它心中有恨，无人知省。寒枝已被它挑拣尽了，它就是不肯在上面栖息。寒冷的沙洲上，只有那孤鸿寂寞的身影。

词 评

此词乃东坡自写在黄州之寂寞耳。初从人说起，言如孤鸿之冷落。第二阕专就鸿说，语语双关。格奇而语隽，斯为超诣神品。

——清·黄苏《蓼园词评》

西江月

顷在黄州，春夜行蕲qí水中①。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gōng醉卧少休②。及觉已晓。乱山攒拥③，流水锵然④，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照野弥mí弥mí浅浪⑤，横空暧暧微霄⑥。障泥未解玉骢cōng骄⑦。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⑧，莫教踏破琼瑶⑨。解鞍欹枕绿杨桥⑩。杜宇一声春晓?。

说 明

此词作于元丰五年（1082）三月，时苏轼在黄州贬所。借空山月明的美景，传达超然物外的情怀。

注 释

①蕲水：古县名，今在湖北浠水东。

②曲肱：弯着胳膊作枕头。《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在其中矣。”

③攒拥：丛聚，簇拥。

④锵然：形容声音清脆。

⑤弥弥：水流盛满的样子。

⑥暧暧微霄：语出陶渊明《时运》：“山涤余霭，宇暧微霄。”暧暧，迷蒙隐约貌。霄，雨后的彩虹。

⑦障泥：用布或其他东西做成的、垫在马鞍下、垂于马腹两侧、用于遮挡尘土的东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术解》：“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玉骢：玉花骢，原为唐玄宗所乘骏马之名，后泛指骏马。

⑧可惜：可爱。

⑨琼瑶：美玉。语出《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此处喻溪中的月影。

⑩欹：斜靠着，通“倚”。绿杨桥：据光绪《黄州府志》卷三记载：“绿杨桥，在（蕲水）县东里许，宋苏轼曾醉卧其上，作绿杨桥词，因名。”

?杜宇：杜鹃鸟。相传是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鸣声哀切。

译 文

弥弥浅浪照亮旷野，雨后迷蒙的虹横在空中。障泥没有解下，玉骢不肯渡水。我想趁此时，醉眠在芳草。

一溪明月真是可爱，别让马儿踏碎了琼瑶般的月影。我解下马鞍，斜枕在绿杨下的桥边。只听得一声杜宇的啼鸣，已是春日的又一个拂晓。

词 评

苏公词“照野弥弥浅浪，横空暧暧微霄”，乃用陶渊明“山涤余霭，宇暧微霄”之语也。填词虽于文为末，而非自《选》诗、乐府来，亦不能入妙。

——明·杨慎《词品》卷一

西江月

梅花

玉骨那愁瘴zhàng雾①，冰姿自有仙风②。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③。 素面翻嫌粉涴wò④，洗妆不褪唇红⑤。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⑥。

说 明

此词明写梅花，实则悼念侍妾王朝云。作于绍圣三年（1096）十月。苏轼晚年遭新党诬陷，被贬惠州（今属广东）。此词即作于惠州贬所。苏轼《朝云诗·引》：“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宋·释惠洪《冷斋夜话》：“东坡在惠州，作梅词云（略）。时侍儿朝云新亡，其寓意为朝云作也。”

注 释

①玉骨：梅花枝干的美称。瘴雾：瘴气，南部、西南部山区林间的湿热之气，能致病。朝云即死于瘴疫。苏轼《惠州荐朝云疏》：“轼以罪责，迁于炎荒。有侍妾朝云，一生辛勤，万里随从。遭时之疫，遘病而亡。”

②冰姿：淡雅的姿态。仙风：神仙的风韵。

③绿毛幺凤：岭南的一种形似鹦鹉的珍禽。苏轼《再用前韵》（前韵指《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云：“蓬莱宫中花鸟使，绿衣倒挂扶桑暾。”自注：“岭南珍禽有倒挂子，绿毛，红喙，如鹦鹉而小，自东海来，非尘埃中物。”宋·庄绰《鸡肋编》卷下：“东坡在惠州，作梅词云：‘玉骨那愁瘴雾……’广南有绿羽丹嘴禽，其大如雀，状类鹦鹉，栖集皆倒悬于枝上，士人呼为‘倒挂子’。”一说“绿毛幺凤”即桐花凤。明·刘绩《霏雪录》：“桐花凤即东坡词所谓‘绿毛幺凤’，俗名倒挂者。”宋·李昉《太平广记》：“剑南彭蜀间，有鸟大如指，五色毕具，有冠似凤。食桐花，每桐结花即来，桐花落即去。不知何之。俗谓之桐花鸟。极驯善，止于妇人钗上，客终席不飞，人爱之，无所害也。”

●梅花

④“素面”句：用虢国夫人素面朝天的典故。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天宝）七载，加钊御史大夫，权京兆尹，赐名国忠。封大姨为韩国夫人，三姨为虢国夫人，八姨为秦国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给钱十万，为脂粉之资。然虢国不施妆粉，自炫美艳，常素面朝天。当时杜甫（一作张祜）有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翻，副词，反而。涴，弄脏。

⑤唇红：惠州梅花四周皆红，故曰“唇红”。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岭外梅花与中国异，其花几类桃花之色，而唇红香著。”宋·庄绰《鸡肋编》卷下：“东坡在惠州，作梅词云：‘玉骨那愁瘴雾……’梅花叶四周皆红，故有洗妆之句。”

⑥梨花同梦：宋·傅幹《注坡词》载：“公自跋云：‘诗人王昌龄，梦中作梅花诗。南海有珍禽，名倒挂子，绿色，如鹦鹉而小。惠州多梅花，故作此词。’《诗话》云：‘王昌龄梅诗曰：“落落寞寞路不分，梦中唤作梨花云。”’方知公引用此诗。”

译 文

惠州梅花美丽的枝干，哪里会忧愁瘴气的侵袭；它姿态淡雅，自有神仙的风致。海上仙人时时派遣使者来探望花丛，那使者就是倒悬枝上的绿毛幺凤。

梅花天然的美貌，反而嫌弃脂粉会将其弄脏。梅花唇上的红色也是天然的，洗妆后也不会褪却。高雅的情致已随着“晓云”的消散而归于一空，再也不能做“梨花云”一样的梅花梦了。

词 评

（晁）以道云：“初见东坡词云：‘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便知此老须过海。”余问何邪？以道曰：“只为古今人不曾道到此，须罚教远去。”

——宋·王直方《王直方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