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990—1078），字子野，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天圣八年（1030）进士。曾任宿州掾、吴江知县、嘉禾判官等职，累官至都官郎中。晚岁退居乡里。张先工诗词。其词多写士大夫的诗酒生活和男女恋情，贴近日常生活，长于炼句，以善于用“影”字闻名。《古今诗话》记载：“有客谓子野曰：‘人皆谓公张三中，即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也。’子野曰：‘何不目之为张三影？’客不晓。公曰：‘“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此余生平所得意也。’”后人因谓之“张三影”。有《张子野词》。

天仙子①

时为嘉禾小倅cuì②，以病眠不赴府会。

《水调》数声持酒听③。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④。往事后期空记省⑤。沙上并禽池上暝⑥。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午醉醒来愁未醒

说 明

此词为张先任秀州判官时所作，其时为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张先五十四岁。全词悼惜春光流逝，同时又流露着年老位卑的感伤。“云破月来花弄影”句，于幽静之中颇具灵动之美，历来备受赞赏。

注 释

①天仙子：本名《万斯年》，来自西域，属龟兹部舞曲，后用为词牌。取名自唐·皇甫松词“懊恼天仙应有以”句。

②嘉禾：秀州，今浙江嘉兴。小倅：宋代州郡的副职官员称倅。小倅指判官等幕职官。

③《水调》：曲调名。唐代杜牧《扬州三首·其一》有诗句：“谁家唱《水调》，明月满扬州。”自注：“炀凿汴河，自造《水调》。”

④流景：流逝的光景，逝去的光阴。

⑤记省：记忆。

⑥并禽：成对的鸟，一般多指鸳鸯。

译 文

手持酒杯，听了几声《水调》歌曲，不觉醉眠。午后醉意已解，但内心的愁绪仍未消散。方才送春归去，不知春这一去，几时能回？傍晚，对着镜子，悲叹那飞逝的时光。从前的往事，空劳怀想；后来的期约，枉自牵肠。

沙岸上的鸳鸯成对成双，池上暮色渐起。云散月出，花儿轻轻摆弄着自己的姿影。我垂下重重帘幕，密密地遮住灯。风声不停，人声初静。待到明日，落花应该铺满了小径。

词 评

“云破月来”句，心与景会，落笔即是，着意即非，故当脍炙。

——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一丛花令①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②，更东陌、飞絮濛濛。嘶骑渐遥③，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④。南北小桡ráo通⑤。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⑥。

说 明

这首词写闺怨，风格细腻婉转。末三句构思新奇，尤为精警。宋·杨湜《古今词话》：“张先，字子野，尝与一尼私约。其老尼性严，每卧于池岛中一小阁上。俟夜深人静，其尼潜下梯，俾子野登阁相遇。临别，子野不胜惓惓，作《一丛花》词以道其怀。”

注 释

①一丛花令：词牌名，首见于《张子野词》。双调，七十八字，四平韵。

②千丝：此指众多的柳条。

③嘶骑：嘶鸣的马。

④溶溶：水流动的样子。

⑤桡：划船的楫、桨，这里指代船。

⑥解：能，会。

译 文

伤高怀远几时才有尽头？没有任何事物像感情一样浓。离别的愁思正使那千条柳丝凌乱，东边道路上飘飞的柳絮又纷杂迷蒙。嘶鸣的马儿渐渐远去，扬起绵绵不断的尘沙，到哪里去辨认郎君的行踪？

池水缓缓流动，鸳鸯成对成双，小船南北可通。黄昏后，扶梯横在画阁中，又依旧是西斜的落月将余晖洒向帘栊。满怀幽恨，细细思量，真不如那桃杏，还可以嫁给东风。

词 评

唐李益诗曰：“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宋张子野《一丛花》末句：“沈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此皆无理而妙。

——清·贺裳《皱水轩词筌》

系裙腰①

惜霜蟾chán照夜云天②。朦胧影、画勾阑③。人情纵似长情月④，算一年年。又能得、几番圆。 欲寄西江题叶字⑤，流不到、五亭前⑥。东池始有荷新绿，尚小如钱。问何日藕、几时莲。

说 明

这是一首月下怀人的小词，以景起笔，由景及情，情景交融，运用谐音双关委婉达情，意境优美。

注 释

①系裙腰：词牌名。又名《芳草渡》等。

②霜蟾：指月亮。月光如霜，又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霜蟾。《后汉书·天文志》刘昭注引张衡《灵宪》：“羿请无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之以奔月，将往，枚筮之于有黄，有黄筮之曰：‘吉。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姮娥遂托身于月，是为蟾蜍。”

③勾阑：曲折如钩的栏杆。

④人情：人与人的情分。唐·韩愈《县齐有怀》诗：“人情忌殊异，世路多权诈。”

⑤题叶字：用红叶题诗之典。唐·范摅《云溪友议》卷十载：“中书舍人卢渥，应举之岁，偶临御沟，见一红叶，命仆搴来。叶上有一绝句，置于巾箱，或呈于同志。及宣宗既省宫人，初下诏，许从百官司吏，独不许贡举人。渥后亦一任范阳，独获其退宫人。睹红叶而吁怨久之曰：‘当时偶题随流，不谓郎君收藏巾箧。’验其书迹，无不讶焉。诗曰：‘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御沟流叶题诗传情的事，另有几种记载：一、唐·孟棨《本事诗·情感》记有顾况的故事，说的是梧叶题诗；二、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九记有唐僖宗时李茵的故事；三、宋·王铚《侍儿小名录》记有唐德宗时贾全虚的故事；四、宋·刘斧《青琐高议》所载张实的《流红记》，是综合前几家而改造的于祐与韩夫人的故事。

⑥五亭：白苹亭、集芳亭、山光亭、朝霞亭、碧波亭的合称。故址在今浙江湖州白苹洲。唐开成三年（838）杨汉公为刺史时建。

译 文

如霜的月光照着夜云密布的天空，朦胧的影子映着有画饰的勾栏。这美景令人爱惜。人与人之间的情分，纵然像那有情的月亮一样长久，一年年算起来，又能得到几次团圆？

想把题在叶上的字，顺着西江水寄出。可是那片叶子甚至都流不到五亭前。东池刚刚有嫩绿的荷叶长出，还小如铜钱。问它何日会长出藕？几时会开出莲？

词 评

（“问何日”二句）影射“偶”字、“联”字，极巧。“问”字衬。

——明·卓人月汇选、徐士俊参评《古今词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