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1084—1155 ？），号易安居士，济南章丘（今属山东）人。父亲李格非，为元祐后四学士之一、苏轼的学生，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母亲王氏，乃王拱辰之孙女。十八岁，嫁给吏部侍郎赵挺之之子赵明诚。赵明诚时为太学生，夫妻二人共同从事金石研究。高宗建炎元年（1127），赵明诚知江宁府，时金兵南侵，清照遂载书赴江宁。建炎三年，明诚改知湖州，途中病卒，李清照不幸流离浙东各地，所携的金石书籍尽散。绍兴二年（1132），再嫁张汝舟，不久即离异。晚年表上《金石录》于朝，卒年七十余。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皆已散佚。后人辑有《漱玉词》。李清照出身书香之家，家中藏书甚多，受家庭文化氛围的熏陶，再加上自身聪慧过人，少年即能诗擅词，富有才名。李清照是宋代婉约词派的重要代表，其词前期多写少女时无忧无虑的生活和婚后夫妻离别的相思之情，后期于身世悲慨中寄寓亡国之痛。词风婉约，语言清丽，善白描，号称“易安体”。论词强调协律、典雅，提倡“词别是一家”。

点绛唇

蹴cù罢秋千①，起来慵yōng整纤纤手②。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chǎn金钗溜③。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说 明

此词为少年时作，语本唐·韩偓《偶见》：“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词中少女的娇羞与顽皮跃然纸上。

注 释

①蹴：踏。

②慵：懒散。

③袜刬：穿袜行走。

译 文

荡完秋千，起来慵懒地活动一下柔细的手。瘦瘦的花上露水正浓。薄汗渗透了轻衣。

看到有客入门来，慌得含羞跑开，顾不上穿鞋，只穿着袜子。跑得太急，金钗从头上溜了下来。靠着门回头看时，却嗅了嗅那青青的梅子。

词 评

“和羞走”下，如画。

——明·潘游龙《精选古今诗余醉》

一剪梅①

红藕香残玉簟秋②。轻解罗裳③，独上兰舟④。云中谁寄锦书来⑤，雁字回时⑥，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⑦。

说 明

此词写相思之情，意境优美，飘逸轻灵。当作于崇宁二年（1103），时李清照二十岁，在汴京。李清照《金石录后序》：“余建中辛巳（1101），始归赵氏。……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疏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注 释

①一剪梅：词牌名。周邦彦词有“一剪梅花万样娇”句，故名“一剪梅”。

②红藕：红莲。玉簟：竹席的美称。

③轻解：此处是轻挽、轻提之意。

④兰舟：用木兰树制成的小舟，也用为小舟的美称。

⑤锦书：前秦苏蕙，曾织锦为回文诗，寄给丈夫窦滔，以表相思之情。《晋书·列女传》载：“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后多用“锦书”指夫妇、情侣间的书信。

⑥雁字：群雁飞行时经常排成“一”或“人”字形，故称雁字。雁能传书，典出《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

⑦“才下”二句：范仲淹《御街行》：“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译 文

刚刚入秋，红莲香尽，竹席已生些许凉意。轻轻提起罗裙，独自踏上兰舟。望向云中，谁会将锦书寄来？雁群飞回时，月光洒满了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淌。一种相思，牵动两处的闲愁。这情思没有办法可以消除，眉头刚刚舒展开，它又涌上了心头。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词 评

易安《一剪梅》词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气象，其实寻常不经意语也。

——清·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

凤凰台上忆吹箫①

香冷金猊ní②，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lián尘满③，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④，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⑤，非干病酒⑥，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⑦，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⑧，烟锁秦楼⑨。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móu⑩。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说 明

此词作于大观三年（1109）九月，当时李清照二十六岁，在青州（今属山东潍坊）。赵明诚出游长清（今属山东济南）寻访金石碑刻。全词通过对自己举止、神情及心理的刻画，生动地表现了自己的相思之苦。用语明快，层次井然。

注 释

①凤凰台上忆吹箫：词牌名。又名《忆吹箫》。取传说中萧史与弄玉吹箫引凤的故事为名。双调，九十五字至九十七字。共有六体。前段皆十句，四平韵；后段九至十一句，四或五平韵。

②金猊：古代香炉的一种。炉盖作狻猊形，空腹，焚香时，烟从口出。狻猊，古代神话中龙生的九子之一。形如狮，喜烟好坐，所以形象一般出现在香炉上。

③奁：古代女子梳妆用的镜匣。

④生怕：只怕，唯恐。

⑤新来：近来。

⑥病酒：饮酒过量而生病。

⑦阳关：本为关名，在今甘肃敦煌西南。此指送别的乐曲。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诗谱入乐府，又称《渭城曲》，因反复吟唱，又称《阳关三叠》，成为送别名曲。

⑧武陵人远：兼用《桃花源记》武陵渔人入桃花源事及《幽冥录》刘晨阮肇事，指远行未归之人，此处借指丈夫远出未归。晋·陶渊明《桃花源记》载：“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南朝宋·刘义庆《幽冥录》：“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谷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出，甚鲜新，复一杯流出，有胡麻饭糁，相谓曰：‘此知去人径不远。’便共没水，逆流二三里，得度山，出一大溪，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忻喜。问：‘来何晚邪？’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绛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忻怖交并。至暮，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至十日后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邪？’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⑨烟锁：烟雾笼罩。秦楼：秦穆公为女儿弄玉所建的楼。亦名凤楼。相传秦穆公的女儿弄玉，喜欢音乐。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把弄玉嫁给萧史为妻，并为她建了凤楼。二人吹箫，引来凤凰，后乘凤飞升而去。

⑩念：此处意为可怜。唐·杜甫《述古》：“竹花不结实，念子忍朝饥。”凝眸：目不转睛地看。

译 文

金猊中的香已经冷却。被子翻卷着，宛如红色的波浪。起来后懒得梳头。任由宝奁布满尘土，日头爬上帘钩。生怕被离情别恨所苦，多少事想说又没说。近来瘦损，不是因为饮酒过量而生病，也不是因为悲秋。

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次一走，千万遍《阳关》，也难以将他挽留。我思念远去的夫君，在这烟雾笼罩的秦楼。唯有楼前的流水，应可怜我整天凝眸。凝眸之处，从今又新添了一段忧愁。

词 评

懒说出，妙。瘦为甚的，尤妙。“千万遍”，痛甚。转转折折，忤合万状。清风朗月，陡化为楚雨巫云；阿阁洞房，立变成离亭别墅，至文也。

——明·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

念奴娇①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②。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险韵诗成③，扶头酒醒④，别是闲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栏干慵倚。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⑤，多少游春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说 明

此词用铺叙手法，侧面描写相思之情。措辞新奇优美。当作于政和六年（1116），时李清照三十三岁，在青州（今属山东潍坊）。赵明诚出游灵岩寺（在今山东济南）。

注 释

①念奴娇：词牌名，其调高亢。唐代天宝歌伎念奴“善歌唱……声出于朝霞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调名本此。

②重门：层层门。

③险韵：用不常见且难押的字作为诗韵。

④扶头酒：易醉之酒。

⑤“清露”二句：语出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王恭始与王建武（王忱）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隙。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王忱）故自濯濯。’”初引，初生、初长。

译 文

庭院寂寞冷落，又有斜风细雨的侵袭，重重门户应当关闭。柳色惹人宠爱，花枝娇艳，寒食节临近，有各种各样令人烦恼的天气。作了险韵的诗，又从易醉的酒中清醒，别有一番无聊的滋味。迁徙的大雁全都飞走了，万千种心事难以托寄。

连日来楼上春寒料峭，四面帷帘都垂了下来，玉栏杆也懒得去倚。被子已冷，炉香已消，新做的梦已醒，不允许忧愁的人不起。早晨，清凉的露水正在流动，梧桐树刚刚生长，引起了多少游春的愿望。旭日高升，烟雾收敛，再看看今天晴朗不晴朗？

词 评

李易安《春情》“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用《世说新语》全句，浑妙。尝论词贵开拓，不欲沾滞，忽悲忽喜，乍近乍远，所为妙耳。如游乐词，须微著愁思，方不痴肥。李《春情》词本闺怨，结云“多少游春意”“更看今日晴未”，忽而开拓，不但不为题束，并不为本意所苦。直如行云，舒卷自如，人不觉耳。

——清·毛先舒《诗辨坻》

临江仙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jiōng①。柳梢梅萼è渐分明②。春归秣mò陵树③，人老建康城④。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⑤。试灯无意思⑥，踏雪没心情⑦。

说 明

此词作于建炎三年（1129）南渡初期，时李清照四十六岁。词写流离迁徙的悲叹，用语沉痛。

注 释

①云窗雾阁：云雾缭绕的窗户和居室。借指高耸入云的楼阁。亦指建于极高处的楼阁。扃：门环、门闩等。此是门窗关闭之意。

②梅萼：梅花的花萼。萼是环列在花的最外面一轮的叶状薄片，一般呈绿色，在花芽期有保护花芽的作用。一说梅萼指梅花的蓓蕾。

③春归：春天来临。秣陵：地名。约为今南京市地。

④建康：地名。位于今江苏江宁南。此句一作“人客建安城”，或作“人客远安城”。

⑤凋零：形容事物衰败或耗减。

⑥试灯：旧俗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晚上张灯，以祈丰年。未到元宵节而张灯预赏，称为“试灯”。

⑦踏雪：在雪地行走，欣赏雪景。

译 文

深深的庭院究竟有多么深邃？云雾缭绕的窗户和居室，一直关闭着。柳梢梅萼的颜色，渐渐分明。秣陵城中的树木已宣告春天的来临，但我却似乎要在建康城衰老至死。

感月吟风的往事，不知有多少。如今老去，一无所成。谁能可怜我形容憔悴，事事几渐凋零？试灯没有兴致，踏雪也没有心情。

词 评

欧阳文忠《蝶恋花》“庭院深深”阕，柔情回肠，寄艳醉魄。非文忠不能作，非易安不许爱。

——清·况周颐《漱玉词笺》

声声慢①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②。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忺xiān摘③。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④，怎一个、愁字了得⑤。

说 明

此为李清照晚年之作，写国破家亡、家徒四壁、晚年孀居的凄惨心情。大约作于绍兴十七年（1147），时李清照六十四岁，在临安（今杭州）。

注 释

①声声慢：词牌名，又名《胜胜慢》等。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②将息：调养休息。犹“保养”。

③忺摘：想摘。“忺”一作“堪”。

④次第：此处指情形、光景。

⑤了得：了结。

寻寻觅觅，却只见冷冷清清，令人凄惨悲戚。乍暖还寒的时候，最难调养休息。喝三两杯淡酒，怎么抵得住晚来的风力？正伤心时，有雁飞过，却是从前的老相识。

满地的菊花堆积成片，我憔悴不堪，如今有谁想采摘它呢。守着窗儿，独自一人怎样挨到天黑。风中梧桐摇曳，哗哗作响；再加上细雨连绵，点点滴滴一直到黄昏。此情此景，怎是一个愁字能够了结！

词 评

须戒重叠。字面前后相犯，虽绝妙好词，毕竟不妥，万不得已用之。如李易安《声声慢》，叠用三“怎”宇，虽曰读者全然不觉，究竟敲打出来，终成白璧微瑕，况未能尽如易安之善运用。慎之是也。

——清·孙致弥《词鹄·凡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