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观（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高邮（今属江苏）人。少年豪俊，博览群籍，喜读兵家，慷慨溢于文辞。神宗元丰八年（1085）进士，授蔡州教授。哲宗元祐六年（1091），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同时供职史馆，人称“苏门四学士”。绍圣元年（1094），哲宗亲政后，“新党”执政，秦观与苏轼等“旧党”之人一同遭贬。秦观出为杭州通判，道贬处州，后徙郴州，编管横州，又徙雷州。贬谪生涯历时七年。哲宗驾崩，徽宗即位，谪臣多被召回。元符三年（1100），秦观放还，至藤州卒。秦观诗文词兼通。有《淮海居士长短句》。其词清丽和婉，多为描写恋情和感怀身世之作，情韵兼胜。
鹊桥仙①
纤云弄巧②，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③。金风玉露一相逢④，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⑤，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 明
此词歌颂纯洁永恒的爱情，末二句颇见新意，在七夕词中别具一格。
注 释
①鹊桥仙：词牌名，多咏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事。又名《鹊桥仙令》《广寒秋》《金风玉露相逢曲》等。《风俗记》：“七夕，织女当渡河，使鹊为桥。”因取以为曲名。
②纤云：轻云，纤薄的云朵。弄巧：指云彩变幻成各种巧妙的花样。
③银汉：指银河。晴天的夜晚，大量恒星构成银白色的光带在天空呈现，故谓银河，古亦称云汉，又名天河、天汉、星河。暗度：即暗渡，悄悄渡过。南朝宋·东阳无疑《齐谐记》：“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孙也，勤习女工，容貌不暇整理。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竟废女工。帝怒，令归河东，惟七夕一会。”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桂阳成武丁，有仙道，常在人间。忽谓其弟曰：‘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诸仙悉还宫。吾向已被召，不得停，与尔别矣。’弟问曰：‘织女何事渡河？兄何当还？’答曰：‘织女，天之真女也，暂诣牵牛。吾后三年当还。’明旦，失武丁所在。世人至今犹云：‘七月七日，织女嫁牵牛。’”
④金风玉露：秋风和白露。此处借指秋风和白露的时节，即秋天。
⑤柔情似水：温情似水一样。形容情意缠绵不断。化用寇准《夜度娘》：“日落汀洲一望时，柔情不断如春水。”
⑥忍顾：怎么忍心回头看。
译 文
纤薄的云朵变幻着巧妙的花样，飞驰的流星传递着相思的愁恨，牵牛织女悄悄渡过那遥远绵长的银河。他们在这秋风白露的时节一相逢，就胜过人世间无数次的会面。
柔情像流水一样绵长，但美好的相会却如梦一般短暂。怎么忍心回头看那归去的鹊桥路？两个人的情意若是久驻长存，又哪里在乎朝朝暮暮都在一起。
词 评
相逢胜人间，会心之语。两情不在朝暮，破格之谈。七夕歌以双星会少别多为恨，独少游此词谓“两情若是久长”二句，最能醒人心目。
——明·李攀龙《草堂诗余隽》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满庭芳①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②。暂停征棹，聊共引离罇zūn③。多少蓬莱旧事④，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⑤。当此际，香囊暗解⑥，罗带轻分⑦。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⑧。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⑨。
说 明
此词作于元丰二年（1079），虽为赠别之作，却隐含着身世之感。时秦观已年过而立，尚未及第，“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二句，可见其感慨。宋·严有翼《艺苑雌黄》：“程公辟守会稽，少游客焉，馆之蓬莱阁。一日，席上有所悦，自尔眷眷不能忘情，因赋长短句。所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是也。”
注 释
①满庭芳：词牌名，取自唐·柳宗元《赠江华长老》：“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有平韵、仄韵二体。平韵的，别名《满庭霜》《锁阳台》等。
②画角：古代的一种管乐器。传自西羌。形如竹筒，本细末大，因表面有彩绘，故称画角。发声亢厉，常用于晨昏报时或报警。谯门：建有瞭望楼的城门。
③罇：同“樽”。古代盛酒的器具。
④蓬莱：蓬莱阁，吴越王钱镠所建，在今浙江省绍兴市卧龙山下。宋·张淏《会稽续志》：“蓬莱阁在设厅之后卧龙山下，吴越镠所建。淳熙元年其八世孙端礼重修。其名以蓬莱者，旧志云：‘蓬莱山正偶会稽。’元微之诗云：‘谪居犹得小蓬莱。’钱公辅诗云：‘后人慷慨慕前修，高阁雄名由此起。’故云。”
⑤销魂：灵魂离开肉体，神情恍惚之状。这里形容极度悲伤哀愁。
⑥香囊：盛香料的小口袋，带在身上或悬于帐内以为饰物。
⑦罗带：丝织的衣带。
⑧“谩赢得”二句：用杜牧《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句意。谩，通“漫”。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二：“漫，本为漫不经意之漫，为聊且义或胡乱义，转变而为徒义或空义。”谩赢得，空落得。
⑨“高城”二句：用唐·欧阳詹《初发太原途中寄太原所思》“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句意。
译 文
山间涂抹着微薄的云，天空粘连着枯衰的草，城门上的画角声已不再响。暂时停下远行的船，姑且和你一同举起离别的酒杯。蓬莱阁中多少往事，枉自回想，仿佛云雾纷茫。夕阳西下的边际之外，只见寒鸦万点，还有一道流水，绕过孤寂的村庄。
多么令人悲伤。在此时，轻轻地分开罗带，悄悄地解下带间香囊。徒然落得青楼薄幸的名声传扬。这一去，何时才能再次相会啊，衣襟袖口上，枉自沾染了泪行。感伤之际，我久久地望着那高大的城墙，已是灯火初上，日落昏黄。
词 评
秦观少游亦善为乐府，语工而入律，知乐者谓之作家歌，元丰间盛行于淮、楚。“寒鸦千万点，流水绕孤村”，本隋炀帝诗也，少游取以为《满庭芳》词，而首言“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尤为当时所传。苏子瞻于四学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尝不极口称善，岂特乐府？然尤以气格为病，故尝戏云：“山抹微云秦学士，露华倒影柳屯田。”“露华倒影”，柳永《破阵子》语也。
——宋·叶梦得《避暑录话》
望海潮①
梅英疏淡②，冰澌sī溶泄③，东风暗换年华。金谷俊游④，铜驼巷陌⑤，新晴细履平沙。长记误随车⑥。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蹊⑦，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⑧。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⑨。兰苑未空⑩，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说 明
此为感旧之作，作于绍圣元年（1094）春。当时哲宗亲政，新党复起，秦观以影附苏轼的罪名被贬，即将离京。
注 释
①望海潮：词牌名，柳永创制。
②梅英：梅花。
③冰澌溶泄：冰块溶解流动。冰澌，解冻时流动的冰。
④金谷：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阳市。晋石崇筑园于此，世称金谷园。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谷水》：“谷水又东，左会金谷水，水出太白原，东南流历金谷，谓之金谷水。东南流经晋卫尉卿石崇之故居。”这里用以借指汴京风物。俊游：快意地游赏。
⑤铜驼巷：汉时洛阳宫门南四会道口，曾有两只铜铸的骆驼夹道相对，因而得名铜驼巷。此处用以借指汴京风物。
⑥误随车：不知不觉跟错了他人的车子。语出韩愈《嘲少年》：“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
⑦桃蹊：桃树下的小路。典出《史记·李广列传》：“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⑧西园：北宋驸马都尉王诜之园第。元祐间，王诜曾邀诸名士游园，秦观即在其中。鸣笳：即笳笛，古管乐器名。
⑨飞盖：车盖，高高的车篷。
⑩兰苑：美丽的园林，这里指西园。
?是事：凡事，事事。
?天涯：犹言天边。形容极远的地方。《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译 文
梅花疏疏淡淡，冰块溶解流泄，东风悄悄地改换了年华。当年，我曾在金谷快意地游赏。铜驼巷陌，天刚刚放晴，我轻轻地踏着地上那平坦的沙。我一直记得跟错车子的事。那时正是絮翻蝶舞的时节，美妙的情思在我的心头错杂交加。柳荫和桃蹊，胡乱地将春色分给周边人家。
西园夜饮时，我们听着鸣笳。当时，有华丽的灯遮住了月光，高高的车篷挡住了繁花。美丽的西园还没有空，行人却渐渐老去。我再次来到，凡事都足以令我叹嗟。黄昏的烟霭中，酒旗斜招。我倚着楼，极目远眺，时时见到归来栖息的乌鸦。万般无奈中，我的思归之心，悄悄随着流水到天涯。
词 评
此首述游踪，情韵极胜。起三句，点明时令景物。初言梅落，继言冰泮。“东风”一句，略束。“暗换”二字，已有惊叹之意。“金谷”三句，叙出游。“新晴细履平沙”，可见天气之佳，与人之闲适。“长记”一句，触景陡忆。自此至“飞盖妨花”，皆回忆当日之盛况。“正絮翻”四句总束，设想奇绝。“西园”三句，写当日夜饮之乐。“华灯碍月”，是灯光如昼也；“飞盖妨花”，是嘉宾如云也；“夜饮鸣笳”，是鼓吹沸天也，炼字琢句，精美绝伦。信乎谭复堂称其似“陈、隋小赋”也。“兰苑”以下，转笔伤今，化密为疏，又觉空灵荡漾，余韵不尽。今者名园犹昔，而人来已老，追想当日风流，能无嗟叹。“烟暝”三句，是目前冷落景象，正与当日西园盛况对照。所见酒旗、栖鸦、流水，皆在堪嗟之事。末以思归之意作结，颇有四顾苍茫之感。读此词令人怅惘无家。盖少游纯以温婉和平之音，荡人心魄，与屯田、东坡之使气者又不同也。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
踏莎行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①。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②。 驿寄梅花③，鱼传尺素④。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⑤。
说 明
此为秦观名作，于绍圣四年（1097）暮春作于郴州（今属湖南）贬所。抒写贬谪心情，沉痛无比。
注 释
①桃源：即桃花源，典出晋·陶潜《桃花源记》。指避世隐居的地方，也指理想的生活场所。
②杜鹃：鸟名。又名杜宇、子规，相传是蜀帝杜宇的魂魄所化。常在夜间鸣叫，声音凄切。春末夏初，常昼夜啼鸣。
③驿寄梅花：即寄送梅花表达情意。南朝宋·陆凯《赠范晔》云：“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④鱼传尺素：传递书信或收到朋友问候之意。汉·无名氏《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⑤“郴江”二句：郴江，即郴水。清·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谓郴水在“州东一里，一名郴江，源发黄岑山，北流经此……下流会耒水及白豹水入湘江”。幸自，本来是。潇湘，湘江在湖南零陵县西与潇水合流，称潇湘。另外，湘江别称潇湘，因湘江水清深故名。关于“郴江”二句的含义，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是秦观后悔当年不该背井离乡走入仕途，走入仕途后又不该莫名其妙地被卷入党争的旋涡；也有说是秦观以郴江自喻、以郴山喻朝廷，表达对朝廷是非不分的愤懑；还有说是秦观感叹郴江的水都耐不住寂寞，流下潇湘去了，而自己却仍然在孤馆中承受着料峭春寒；也有说是秦观感叹郴江的水都能北上潇湘而流，而自己却要被贬到南方更远的横州去；也有说是秦观因自己忠而见疑，信而被谤，故对无情之天地造物，发出究诘与呼号；也有说是秦观以不合常理的方式，以“郴江”“郴山”喻人之分别，表达自己与亲人离别无穷之恨；也有说“郴江”“郴山”是秦观以贬地景物借喻自己和恋人相恋的无奈，还包含着世上事不尽如人意之哲理意味，具有多义性；也有说是秦观以郴江自喻、以郴山喻苏轼，表达虽遭贬谪仍无怨无悔的师生情……据说苏轼极喜这两句，书之于扇。秦观死后，苏轼长叹道：“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宋·释惠洪《冷斋夜话》）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译 文
雾气迷蒙，望不见楼台；月色昏暗，看不清渡口。我久久地向远处眺望，却找不到桃源在何方。怎能忍受在春寒料峭中独居孤馆？杜鹃声中，夕阳西下，天色已晚。
远方友人的来信，堆砌成了我无数重的愁恨。郴江本来是绕着郴山流的，它是为了谁流下潇湘去呢？
词 评
少游坐党籍，安置郴州。首一阕是写在郴，望想玉堂天上，如桃源不可寻，而自己意绪无聊也。次阕言书难达意，自己同郴水自绕郴山，不能下潇湘以向北流也。语意凄切，亦自蕴藉，玩味不尽。“雾失”“月迷”，总是被谗写照。
——清·黄苏《蓼园词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