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十五年秋。

战王的军队势如破竹，攻到了皇城之外。

一路上，百姓们对比战王的仁慈，建康帝的暴虐，竟是主动打开城门迎接战王。

八月初三，宜嫁娶。

然而皇城之中却是关门抵户，连贩夫走卒都躲进了巷子之中。

那一日，烈阳躲进了云层里，飒飒秋风卷着战旗在空中翻飞，像是惊涛骇浪。

千万大军，兵临城下！

卫禛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疯了一样地提着酒壶大笑:“来了，来了啊！”

他颤颤巍巍地提起了自己长剑，慢慢地朝着皇城之外走去。

这把剑，杀过朝廷重臣，杀过他的友人，也杀过他的儿子。

现在，他要用这把剑杀了他的兄弟！

皇城之外，师云清骑着马，与卫玄并肩而立。

她的目光紧紧凝视着城门，嘴唇紧紧抿着，心中百般滋味，五味杂陈。

五年半，终归是要有一个了断了。

城门缓缓被打开，一个身影逐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那人佝偻着身子，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朝着他们的的方向走来。

她瞳孔骤然紧缩，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卫玄翻身下马，提着剑走了过去。

卫玄拔剑：“卫禛！”

“卫禛！”师云清忍不住喃喃。

现在的卫禛，虽然还披着皇袍，却早已没了帝王的威严，他佝偻着身体，浑身弥漫着酒气，眼睛也瞎了一只，头发一把花白，就像是一个被岁月摧残过的普通老人。

想来这几年之中，他也很是不好过。

“卫玄啊卫玄，你不愧是父皇最看重的孩子。”卫禛面对着卫玄，苍老的嘴角提起一抹恶意的笑容，“可惜，那个老不死的看中你又怎么样，皇位还是不落到了我的手里，你不过就是一个叛臣，一个反贼……哈哈哈哈，那个老不死的，怕是没有想到有这一天吧。”

他提着剑仰天长笑，疯狂的声音传到了师云清的耳朵里。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中的缰绳被捏变了形，愤怒在心中叫嚣，想要发泄出来。

卫玄亦是铁青着一张脸，眼中溢出一条条血丝，他勉强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冷声问道：“父皇，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卫禛的脸一垮，一张脸因为仇恨而扭曲得不成样子，“明明我才是嫡长子，他居然还想传位给你，凭什么，凭什么，我不甘心。”

他握住剑柄，对准了卫玄：“我，才是皇帝！”

两人争锋相对，不知是谁先出的手，长剑相撞摩擦一道道火花。

卫玄的速度极快，力道极大，一剑刺在卫禛的臂膀，一剑砍在他的大腿，最后一剑，止步于他的心脏处。

卫禛手中的剑乒乓一声落在地上。

他的嘴角溢出一丝暗黑的血，他头发散乱着跪坐在地上，喉咙之中发出嗬嗬的声音。

“卫玄，你看，到最后，不是你杀了我，而是我自己杀了自己。”他喘着粗气，笑容狰狞，“在我死后，你要把我埋进皇陵，我是皇帝，我是蜀国的皇帝，你必须把我埋进皇陵之中，就算是死，我也还是皇帝。”

父皇在世的时候，他在争赢了。

父皇死了之后，他也在争赢了。

到现在，他就算是死了，他还是赢了。

卫玄手中的剑都在颤抖，他脸色越发难看，动作越发克制，他浑身都在叫嚣着，杀了他，杀了眼前这个人。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冲动。

“卫禛，你会进入皇陵的。”师云清的声音清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是，你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进去的，而是以皇室的罪人，你的罪行，将赤裸裸地显现在先祖的面前，你的灵魂，将会受到后人的指责，你的血脉至亲，将永远不会原谅你，你，不是帝王，而是千古罪人。”

师云清的声音冷冽，卫禛眼睛瞪得宛如铜铃，恨不得撕了她，“嗬嗬，背叛我……枉我待你如亲子……早知如此，我就该在你出生那日，掐死你，绝对不会让你，回到丞相府中……哈哈哈哈……”

他忽然大笑，又是一滩血吐出,“你以为……你就是师家的人吗，你不是，你不是！”

师云清的手一紧，目光凌冽：“你什么意思。”

卫禛只是大笑，疯狂地笑，口中的鲜血止不住，他双手抓住地上的泥土，身体忽然一僵，浑身抽搐着倒了下去。

随着嘭的一声，蜀国皇帝卫禛，终结了他的一生。

周围的风变得凌冽，黑云压顶，游蛇般的闪电在云浪之中穿梭，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

一颗，两颗，打落在他们的脸上。

卫玄和师云清并肩站立，双手交握，像是要给予彼此力量一样。

彼时，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声：

“结束了！”

总归是结束了。

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先辈们的仇恨，终归是结束了。

大军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原本寂寥的城里，忽然涌出了大批的人。

后来有记：战王进城，盛极一时，万人空巷。

师云清回了师府一趟，曾经喧嚣热闹的地方，现在已经是门可罗雀。

门上贴上了封条，她一把撕开，吱呀一声推开之后，只看到七零八落的院子。

杂草遍布，地上堆积着腐败了不知道多久的花朵和叶子，一层层的，预示着这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起扫帚，慢慢地扫着这一片小小的地方，忽然看到一株青梅。

那梅花已经落了，硕果累累却是压弯了枝头。

秋天了，丰收了。

师云清伸手想要去摘取，一条小青蛇却忽然蹿了出来，一口咬在她的手指上。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心中恍然。

这是她从归元那里拿的青梅枝插的，没想到，到如今竟然已经是成熟了。

结果了，也结束了。

扫完了院子，她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面走着，便是听到一声轻轻的呼唤：“云清。”

刹那回头。

素衣的妇女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美眸含泪地看着她。

“娘。”师云清下意识地扑向她的怀中，忍不住诉说自己的思念，“我好想你。”

“娘也想你。”师夫人拍着她的背，“你辛苦了。”

师云清摇头，脑海中蓦然浮出卫禛的那句话。

她不是师家的人……

她不相信，但是却又忍不住地一直想着，想着，便问：“娘，有人说，我不是您的女儿。”

师夫人的手忽然一僵，随后她皱眉怒斥：“是谁说的，你告诉娘，让她来娘的跟前说道说道。”

那个动作很小很小，小到师云清以为那只是一个错觉。

她悄悄地打量着师夫人的脸色，垂目敛眉不敢再提：“卫禛说的，他应该是想让我后悔背叛了他吧……可惜，他的谎言太拙劣了一些。”

一听到是卫禛，师夫人就悄悄松了一口气，她恨恨道：“他害了咱们家，现在还想离间你我的母女之情，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是这样吗？

师云清心中越发疑惑，嘴里却顺从道：“娘你不用担心，我知道他只是为了离间我们的感情，我不会信以为真的。”

两人说了些家常话，师夫人忽然忆起她的来信，拉着她问：“昭华在哪儿？”

“应该回王府了，我带您去找他。”

卫昭华，取谐音朝华之名，寓意太阳，师云清之子，今年一岁半。

战王府当初也被抄了家，不过大部分的人手都去了战王府，所以当师云清去的时候，诺大的王府已经被打扫得差不多了。

她同师夫人走进去的时候，昭华正在扶着椅子慢吞吞地走着，小脸严肃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一样。

“昭华。”师云清轻轻喊了一声，只见小孩儿慢慢地抬起了小脑袋，含含糊糊地喊着“娘亲”，迈着小短腿往她在的地方走。

昭华才学会走路没有多久，师云清总是怕他摔着了，却又不敢去扶，只能屏息凝神，带着十万分紧张的心情去看着他。

直到小小的孩子扑进她的怀中。

师夫人在一旁可劲地好奇，伸出手去索要：“快给我抱抱，快给我抱抱。”

师云清将昭华递给师夫人，指着昭华认：“昭华，这是外婆，外婆。”

昭华眼珠子咕噜噜地直转悠，好奇地看着师夫人，小嘴儿张了又张，奶声奶气地喊道：“唔，婆。”

“诶。”师夫人应了一声，眼睛都笑眯了起来。

宋雨薇拍着手走过来，一脸的生无可恋：“师姐，你可来了，可累死我了。”

也不知道她前世是不是欠了这小孩儿的，一天到晚不是对她揪头发就是抓脸蛋。

师云清瞅着宋雨薇杂乱的头发，调侃道：“要不然下次的时候，我把昭华抱怨一点？”

“诶诶诶，还是算了吧。”宋雨薇赶紧摆手阻止，“你要是把他抱走了，我还真觉得少了点什么。”

平日里逗弄这孩子成习惯了，她可还真舍不得。

师云清一听她这话，想到她的年纪，又道：“你也不小了，可有什么喜欢的人了？”

过了今年，宋雨薇就十八了。

宋雨薇一听到谈婚论嫁的话就脑袋疼：“师姐，你可赶紧打住吧，流苏都快二十一了，都还没出嫁，你替我着什么急。”

幸亏上面有阮流苏顶着，多谢流苏，多谢多谢。

师云清好气又好笑：“你们能一样吗，流苏身边有龙影，你可说说，你身边有谁？”

她教育人的功夫一点没落下，宋雨薇苦着脸对着昭华小侄子投去一个求救眼神。

昭华直溜溜地盯着她看了了一会，忽然咯咯咯地就笑了起来。

院子里传来一声怒骂。

“小没良心的。”